千里成昆线 载不走的青春记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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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9日09:10:21 评论

千里成昆线 载不走的青春记忆(下)

成昆线乌斯河站。

千里成昆线 载不走的青春记忆(下)

绿皮火车上的乘客。

千里成昆线 载不走的青春记忆(下)

沿途站点拍摄“老朋友”。 千里成昆线 载不走的青春记忆(下)

成昆线上的小镇乌斯河。千里成昆线 载不走的青春记忆(下)

□李贵平文/图

50年前即1970年7月1日,成昆铁路全线通车。这一天,成都、西昌、昆明等地的人民在沿线车站纵情欢呼全线通车—这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真情流露、久违的感天动地!

通车后的50年间,成昆线上的职工终年与苍凉的大山和雄浑的金沙江为伴,继续弘扬铁道兵敢于在禁区修路和死亡地带坚守的英雄气概,在“干打垒”的房子里,喝着浑浊的污水,唱着劳动者的山歌;在简易的站台上,身躯在阳光或者暴雨中,雕塑般地执行标准的手势,向成昆精神致敬。

拂春:你好。

在大凉山支教很辛苦、很忙碌,对吗?无论如何,我都欣赏支持你的行为,这是在做善事。从善这种事,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布尔沃·利顺说过:“如果说美貌是推荐信,那么善良就是信用卡。”任何生活阅历的积累,无论挫折还是成功(成功有标准吗?),都会让人活得更智慧。加油,美女。

接着上次话题,给你聊聊另一个故事吧。2015年秋,我和一群佳能摄友去乐山金口河大峡谷拍枫叶。此地位于横断山脉邛崃山南麓,大渡河由西流经此地,山势忽然陡峭,江水咆哮刺耳。金口河到乌斯河这段路,大渡河、公路、铁路三者基本上一直相伴,只有金口河到关村坝的铁路是走捷径从隧道穿山而过的。

中午用过野餐,我们爬上双金公路附近一高高的冈峦上,这儿可以俯瞰整个大峡谷。这时,有人在一片矮树丛和荆棘下面,看到四五块并立的墓碑,拔掉野草,抹去其中一块碑上的青苔,现出几个模糊的字儿:“朱昌福(1949-1968),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x团x营x连战士,牺牲于成昆铁路建设……”

队里的老梁呆呆地望着那几块墓碑,怔了好一会,突然跪在地上恸哭起来。大伙面面相觑,但谁也没打搅他。

下山时,老梁湿湿的眼眶比天上晚霞还红。他告诉我,他的老家在汉源县乌斯河镇,那儿是成昆铁路一个站点,他读初中时经常听在林场工作的父亲讲,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的一天,有两名外地的勘探队员来乌斯河-金口河勘察地形,两人想赶在天黑前实地校核好测量数据,没有及时回到营地。那一年冬季特别奇怪,头一天就罕见地下起大雪来,沸沸扬扬的雪花儿挂满树枝,白茫茫覆盖大地,连农家的狗儿都冻得直咂舌头。下午,风雪越来越烈,天色越来越暗,两人因指南针失灵迷了路,很快,黑夜的翅膀死神般铺开降临……几天后,猎人在山林里发现两尊抱在一起的惨白雕塑,遗体中间是装着地质资料的牛皮公文包,地上有十几根没划燃的火柴棍儿。

老梁说,当年那两位勘探叔叔是为了帮他们家乡修铁路,才将生命留在陌生荒野的。后来老梁每次上山,在丛林里找到那两座墓碑,都黯然难言。今天他在金口河忽然看到那些墓碑,一下触景生情。

再说说我舅舅的故事吧,虽然这个故事跟横断山扯不上直接关系。舅舅是个乡村邮递员,近30个春秋,他几乎每天一个人挑着邮件,往返于大巴山的羊肠小道。山野空旷寂寥,走好几里路都看不到人影。我不知道没有月亮的晚上他是如何走出黑暗的,打雷下雨的日子他是如何瑟缩在山洞嚼干粮的。舅舅死的那一年,我站在他喝过水的大宁河畔,伴着呜咽浪涛祭奠我的亲人。天上乌云翻滚,很快下起暴雨,那是浸泡一座小城的泪水吗?

这些年我很少回大巴山,但一想起《芳华》片尾韩红唱的那句“花载亲人上高山,顶天立地迎彩霞”,就心如刀割。

是的,花载亲人上高山。我想,年年月月,山冈上舅舅的坟墓前,一定有一簇簇斑种草、黄芪、刺儿菜、蛇莓、马蔺、砂引草、马齿笕簇拥着他的亡灵走向天堂……

舅舅生前说,我这30年一直在山里走啊走的,啥时火车能修到咱山沟来该多好啊,咱就不用天天挑个邮包一颠一颠翻山越岭了。

舅舅会泉下有知吗?如果有,我会告诉他,家乡几年前就通了高速公路,再过几年高铁也会热热闹闹跑去祭奠他呢。

贵哥 x年x月x日成都

贵哥:你好。

每次读你的信都很开心,但读了两位勘探人员和你舅舅的故事,喉头忽然被哽住,想哭。我被大学男友甩了都没这么难过过,以前是为一个人难过,现在是为一群人难过。

我想,无论在横断山还是大巴山,无论是铁道兵官兵还是普通老百姓,无数人总是怀揣理想,去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这是使命也是宿命。千里成昆线,承载了几代人的光荣与梦想,它带着对无数建设者英雄的礼赞之歌,传唱于岁月的万水千山。今后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会让他听到这首歌的。

是的,“花载亲人上高山”,多好的句子。我也喜欢韩红在《芳华》唱的那首歌儿,算是告慰无名英雄们的在天之灵吧。愿他们安息。
忘了告诉你,前一阵儿,我又出门了。

上次说过,我支教的地方很偏僻,是沙鲁里山脉东南侧大凉山里一个山村。这里风景优美,空气清新,植物和野生动物多得数不过来,它们共同组成一个宏大的世界,生命气息在这里蓬勃漫漶。

半个月前,村里出现了几位北京来的植物学家。他们是来考察沙鲁里山植物资源的。我一阵瞎激动,琢磨眼下正是暑假,就拉住考察队两位姐姐的手儿说我想跟着去开开眼界,说我可以做饭洗菜洗碗搭帐篷总之蛮乖的。我从她俩清澈的眸子里瞅到一个女孩的娇俏劲儿(瞧嘚瑟吧),可能想到我一外地人也孤独,她俩答应去给队长说说,让我先跟县教育局备个案。

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考察队扛着摄像机和行李包出发了,我跟在俩姐姐的后面,像只忠实而警惕的狗儿。沿着金沙江河谷来到一座小山峦,再顺着一条缺了石梯的古道—听说以前叫灵关道—爬上去,看到一片原始森林。林子里,一棵棵老树凭借四五十米高的树干撑起伞盖般的枝叶儿,覆盖了林子上方的天空。五颜六色的银杏、福建柏、红豆杉杏、半枫荷、红豆杉撑开一大片绿荫。最奇崛的是绞杀榕,一种典型的“过河拆桥”榕树:最初它的种子被动物或风儿送到其他树(寄主树)上,长大后反客为主,凭强悍的养分吸收力,把寄主树活活包抄、榨干、绞杀。还有一种四数木“树爷爷”,三面树干,遒劲粗壮,大得吓人,估计十个姚明都抱不下它呢。

两位姐姐说,大西南横断山脉是个很纯净的植物王国,孕育了超过12000种高等植物,占全国总数的1/3,自然风景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

再往上走,穿过一段针叶林,眼前豁然开朗,石滩、溪流、草地、蓝天、白云,形成一条仙境般的画廊。这儿海拔应该在2800米左右。因长了很多树,大伙都没出现高原反应。很快,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动物,哈哈,我一辈子没见过的奇珍动物。在姐姐们的轻声讲解下,我借助望远镜看到好多两栖、爬行动物,它们像是要在一个舞台等待表演似的。当然,舞台是移动的,靠我们的脚步移动。

丛林中,可爱的家伙一个个上场。我看到一只外表金黄的双斑树蛙,惊奇地望向我们;一对颜色深绿的贡山树蛙躲在枝杈之间抱对儿,自得其乐繁衍后代。还有,体态优雅用白色装点尾羽的白腹锦鸡、从树冠上呼啸而过的凶猛捕食者林雕、长着两缕白色“胡须”的橙额鸦雀、腹部金黄有一对“大长腿”的金色林鸲、眼神“凶狠”体态却呆萌的东方角鸮、端坐在树枝上露出白眼圈的菲氏叶猴、黑色“眉毛”在两端上翘形成两个“麦穗”的戴帽叶猴……它们在树枝上、岩石中、溪流间跳来跳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过不多久又蹦跳在你的面前。

奇怪的是,这些动物一点不惧怕山下成昆线火车不时响起的疾驶声,就像你写的可可西里藏羚羊不惧怕青藏铁路一样。人与动物本应和谐相处。埃尔伯特·士威兹说过:只有当人类可以慈悲关怀一切生灵,才可以真正体会安宁。

我想,如果没有成昆铁路,咱普通老百姓哪有机会看到这些奇珍动物呀?

贵哥,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关注古道文化。事实上,我也是个资深驴友,读大学时就常和同学出去徒步,一走就是好几天。我也知道,随着城市建设、交通便捷、旅游开发、山民聚居以及人为破坏等因素,越来越多类似古盐道、南丝之路、茶马古道的驿道,正在遭受破坏或已经消失,想来真是可惜。我就瞎琢磨,那些留存于驿道的骡马蹄印儿,潜藏着怎样深邃的文化符号?交通功能不再的古代商道,对民族之间的物质文化交流和民族团结有过怎样的贡献?挖掘这些文化宝藏对现代文明建设又有怎样的融合促进作用……

太深奥了,我说不清楚,希望你能找出些答案。加油贵哥。期待你再来大凉山采风,届时我去火车站接你。会有那么一天吗?
拂春 x年x月x日大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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