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桥头府河边 古娘庙里清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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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9日15:45:25 评论

发现成都

一个人

孙至兴:成都古娘娘庙的守护者,原成都市道教协会理事,2006年4月11日去世,终年八十七岁。

一座庙

成都古娘娘庙:古娘娘庙又名广生宫,传说始建于公元221年蜀汉政权时期,为三国时期蜀汉皇帝刘备钦定、丞相诸葛亮选址建造的宗祠太庙。公元263年,曹魏灭蜀,后主刘禅第五子北地王刘谌不愿投降,全家在此愤而自杀,特别是王妃崔氏首先表明坚贞不屈,以身殉国之志。被北地王夫妇这种高尚的爱国情操所感召,人们在此又特别增加了供奉和纪念北地王妃的忠烈形象,并逐渐形成每年三月三“送娘娘出驾”的独特民俗,古娘娘庙也因此得名。

一出戏

《杀家告庙》:川剧传统剧目。这是一出独幕剧,剧情大致如下:刘谌是三国先主刘备之孙、刘禅(阿斗)之子,因为主要管成都北门一带,所以封号为北地王。当时正值魏国军队围困成都,蜀主刘禅不愿抗敌,主张降魏。刘谌则主张出兵抗敌,主动向父王刘禅请战,刘禅不允。刘谌一腔热心无从报国,但又不能违反父命,悲愤之下决定杀家殉国,以表爱国之情。

第一次到娘娘庙的人,走到文殊院背后的西马道街时,心里难免会有些疑惑——是这里么?这是成都市内除青羊宫之外仅存的道观?是传说中蜀汉刘备的家庙?但这里没有翠柏森森,没有游人如织,也没有青瓦高墙。

准确地说,我以为是来到了某处菜市,这里摆放着各种蔬菜、水果,只在数顶撑出的遮阳伞上,有一块塑料的白底招牌,上面打印了几个字——古娘娘庙道观。在墙上还有一块约两平方米见方的指示牌,被装蔬菜的泡沫箱和墙上的藤蔓遮得七七八八。

即或如此,“万福桥头府河边,古娘庙里清净天”,娘娘庙似乎隔离了时空,它一点也不招摇,但的确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

万福桥头府河边 古娘庙里清净天

“送娘娘出驾”的娘娘是谁

“杀家告庙”的那座庙

一个人在成都从1920年生活到2006年,他所见所闻绝对是一部史诗般的电影,这里有军阀混战,有日寇轰炸,有改朝换代;这里小巷变成大街,棚屋变成高楼,油灯成了电灯;有多少的豪杰在这里登场,然后离开或者下台;又有多少悲欢离合上演,目不暇接转瞬即逝。

这是一个风云急速变幻的时代,但对于住在娘娘庙的孙至兴来说,从她出生到去世,变化没有这么多,从7岁到娘娘庙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这个地方,她一辈子就在一个地方干一件事情——修道守庙。别的人一生波澜壮阔,她的一生波澜不惊。但每一个见过她的人,又都为她这一生而叹服。

孙至兴个子高挑,皮肤白皙。如今主持娘娘庙的陈理清跟我说,她曾经看过师傅孙至兴30多岁时拍的一张个人照,“真的很漂亮,而且看起来跟20多岁一样。”孙至兴从简阳来到成都,是孙母的主意,原来她嫁入孙家后才发现,婆婆是一个厉害人物,第一任儿媳曾被她活活打死,后来进门的又总是生不出孩子而被驱赶,她嫁过去已经是第四任了。而且,孙家婆婆重男轻女,新来儿媳虽然和前面相比,能生出娃来,但就是不生男娃,所以孙至兴出生时讨不到奶奶欢心,她妈妈心一横,反正你们不喜欢我女儿,就让她出家,永远不要见到你们。

7岁的时候,孙至兴被她的妈妈送到了成都的娘娘庙,这里主持道观的是母亲家的远房亲戚徐元德。女儿的落脚处孙母没有告诉其他人,就怕女儿被抓回去受苦,就是孙父想见女儿都没地方找,一直到他去世之前,才圆了再见一次女儿的愿望。

第一次来到成都,娘娘庙的盛况让从乡下来的小姑娘孙至兴大开眼界,道观的面积有十多亩,大殿五重,房间无数,还有三亩多的菜园地。道观香火旺盛,中午吃饭的时候,常来的居士都要坐上10桌。孙至兴记忆最深的就是每年农历三月初三的娘娘庙盛会,传说这一天是送子娘娘的生日,成都的百姓都会到古娘娘庙、延庆寺等庙宇玩耍,《成都通览》记录了清末娘娘庙的兴盛——“用木雕之四五寸长童子、童女若干,在神殿前抛掷丛人处,待人争抢。抢得童子者,即于是夜用鼓乐、旗伞、灯烛、火炮,将童子置于彩亭中……比真正得子者尤为热闹。”

这就是成都民俗中有名的抢童子,谁家抢到就会得子,人丁兴旺。所以想生孩子的妇女特别卖力,常常是几个女子争抢一个童子,手里若只拿到童子的一部分,那还不行,你抓住胳膊,我拉着大腿,必须要把整个木雕的童子全部揽入怀中,才算真抢到了童子。有的时候,现场就像现在的美式橄榄球一样,就算完全抢到童子,其他妇女也一拥而上,闹得个个面红耳赤、头发蓬乱。

那些年,成都正是军阀混战,熊克武、杨森、刘文辉、刘湘……真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娘娘庙的习俗算是市民难得的一个狂欢。而且,和其他的庙宇相比,有一项民俗是只有这里才会有的,那就是“送娘娘出驾”(民间后来也称“送娘娘出嫁”),大家把娘娘像从神坛上抬下来,用清水给她沐浴,穿上漂亮的衣服。打扮好后,用轿子抬着上街游行,表示她出驾巡游。

孙至兴很好奇,为什么要送娘娘出驾,这娘娘是谁?这是她第一次对娘娘庙的来历产生兴趣,徐元德很郑重地告诉她一段故事:古娘娘庙本是三国时蜀汉皇帝刘备的家庙。曹魏大军消灭蜀国攻打成都时,刘禅的儿子刘谌愿意誓死抵抗,却没有得到同意,因为刘禅已决定率百官投降。悲愤的刘谌于是来到家庙,哭告先主刘备,然后杀掉自己的妃子,自己跑到成都南边的惠陵墓前拔剑自刎,以死殉国。孙至兴这才知道,庙里供奉的两个美丽的娘娘像,并不是送子娘娘,而是殉国的两位刘谌妃子,古娘娘庙也因此而得名。

万福桥头府河边 古娘庙里清净天

“杀家告庙”的那座庙

刘谌自杀殉国,《三国志》曾有记载,“蜀败,谌自杀,余皆内徙”。《华阳国志》则进一步说,“北地王谌恚愤,杀妻子而后自杀”。关于这件事,《汉晋春秋》的记载更多一点,详细记录了前因后果:当时是公元263年,邓艾在绵竹击败诸葛瞻,蜀汉大势已去,刘禅接受谯周的建议准备向邓艾投降,他的儿子刘谌愤怒地说:“如果到了穷途末路,国力耗尽的地步,灾祸与失败一定会来临,就应该是父子君臣一起作最后决战,为江山社稷而死,这样也可以去见先帝了。”但刘禅没听刘谌的话,还是派人向邓艾送交了玉玺。当天刘谌来到刘备的宗庙中痛哭(谌哭于昭烈之庙),接着杀死了妻子儿女,然后自杀,他身边的侍从全都为此而哭泣。

这段故事,后来被写进了戏里,这就是川剧里著名的《杀家告庙》。抗战年代,《杀家告庙》在成都颇为流行,其中的经典选段几乎到了人人都会哼唱的地步,“一出南门云送风,不觉扰了昭烈宫。皇主——我不能保住你的江山,只将血肉还祖宗!”台上演的是蜀汉三国旧事,台下看客涌动的则是抗战烽烟中,国人誓死抵抗的决心。

刘谌殉国应该是事实,但是古娘娘庙与刘备家的关系,却并没有历史书记载。这段传说,孙至兴是听徐元德所说,但徐也是听前辈所言,称娘娘庙最早的名字是诸葛亮取的,叫广生宫。前些年,学者王家佑对古娘娘庙做过考证,刘备当年的皇宫就在武担山附近,也就是今天北校场周围,今天我们从地图上看,武担山到武侯祠惠陵的直线刚好与府河呈90度,古代的家庙一般都是在家的附近,方便时时祭拜。因此,古娘娘庙的确存在作为刘备家庙的可能性。

从严谨的学术上来说,这只是一种可能,还缺少相当多的证据。但对徐元德、孙至兴等守庙人来说,这是真实的事情,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孙至兴每天都会把娘娘塑像周围打扫干净,更换供奉的水果,这或许是她接受最早的人品气节的教育,有些东西,要比生命更珍贵。

孙至兴敬重有气节的人,但她只是一个腼腆甚至有点胆小的姑娘,她没有识过字,她只能硬记下师祖、师傅诵读的20多本经书。她把自己姣好的容貌,绚丽的青春放在这里,向上苍祈祷。从她到道观后,似乎总是有不断的战乱。孙至兴每天清晨5点过起床击鼓念经,上午念诵的经文都是超度天下人的,晚上的则是周围百姓的福祸。朝念三官经,暮诵解秽咒,70多年来从不间断。

一个人坚守一生的情感

1949年以后,曾经香火缭绕的古娘娘庙,变成了一个热闹的大杂院。陈理清说,有的人翻墙就搬进来住起了,前前后后有好几十家人住进古娘娘庙的殿堂,这里变成了生活区,还有一个大殿被作为街办的织布厂。庙观越来越破败,有的人走了,有的人去世了,有一段时间,娘娘庙就只剩下孙至兴一个人,只留下一个房间。就算这样,孙至兴依然坚持每天诵经,“只要我活一天,庙子就会在一天,我不会让它垮的。”

2006年,孙至兴在娘娘庙这个她住了一辈子的地方离开人世。那一天,她要求陈理清把娘娘庙重新恢复起来。陈理清记住了她的话。

这几年,陆续有学者专家呼吁对娘娘庙进行保护,还有政协委员联名递交提案,从而引起了成都市文化局、宗教局、规划局等有关部门对娘娘庙情况的重视。在社会各界的努力下,娘娘庙逐渐得到了恢复。

如今,和孙至兴去世的时候相比,娘娘庙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这里有了大殿,左边是太上老君坐像,白眉白须白袍,手执绿色芭蕉扇,神态安祥;右为王妃坐像,仪态端庄。像前供牌上书有大字:“蜀汉北地王妃崔氏娘娘”,后墙上还贴有崔氏娘娘的丈夫刘备之孙北地王刘谌的画像。

整理一新的娘娘庙又开始热闹起来,在一些重要的节点,前来烧香祭拜的信众络绎不绝,甚至还有刘备后人前来祭拜祖先。

娘娘庙虽然看起来像一个院子而不似道观,但里面干净而整洁,该有的规矩一点儿也没有少。陈理清觉得,孙至兴就是这样的人,“她自己从来都是干干净净、规规整整的,身穿青布长道袍,脚穿黑色棉布鞋,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是说今天在屋里不出去,就可以随意一点。她的规矩也特别的多,吃饭的时候必须要把筷子放整齐,要等所有人都入座了才能动筷子。”

每一个人都很敬重她,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孙至兴一样一辈子坚持做一件事情。陈理清回忆说,徒弟们还是觉得师傅很威严,孙至兴注重身教而不是言说,掐豌豆尖,她会把最嫩的留给徒弟,剩下的一点不剩留给自己,日常的节约更是不像话,她从未见师傅浪费过一粒米。偶尔,她也会说一些道理,居士鄢良钗至今还记得她的话:“闭到眼睛看得远,睁起眼睛看不远。”

今天走进娘娘庙里,孙至兴几十年修道诵经的小屋仍在,那是一个面积只有10多平方米的房子,被隔成两个小间,里间用来休息。如果时间在脑海中快进,你会看到一个小女孩在这里变成姑娘,变成中年人,变成老奶奶,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但如果静下心来,又会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这虽然是一个空房间,但却是一个人一生所有的记忆。

有人说,高贵的情感都羞于表白,但走进娘娘庙,你能感觉到孙至兴坚守一生的情感。

“一出南门云送风,不觉扰了昭烈宫。皇主—我不能保住你的江山,只将血肉还祖宗!”——川剧《杀家告庙》唱词

成都商报记者 蒋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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