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理县:搂着你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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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20日00:49:19 评论

搂着你的肩

--作者:蔡应律

会理会东,浑然就是一对本家兄弟,感觉上原本就是同出一房而省略了“姓氏”的“会”字辈。

茫茫天地间,兄弟俩搂肩搭臂健步走来,走出一路的风光和故事。

我始终有这感觉,还始终有这具像。具像中哥哥肩宽体壮,满面红光,胸有成竹,目光睿智,持重稳沉;弟弟虎背熊腰,活力四射,脸上长满了青春痘,他搂着哥哥的肩朝前走着,时不时地吼一嗓子、哼支小曲儿、弄出些响动。

是的,这便是我眼里的会理和会东。

不难找出这一具像感觉的来路。

历史上,并无“会东”一县,会东县现有河山被叫做“会理东路”,而与被叫做“会理西路”的米易县相对应。也就是说,会东建县以前,她的大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世代繁衍的住民,都只是拥有一个大致的方位而在行政区划上语焉不详;而这方位的定位中心,是会理。后来建县,且顺势得了个名字,就叫“会东”。不能说后者就是前者派生的。但因为出生晚,阅历和见识都浅(就文明记载和文化根柢说),幅员面积、人口数量又都小了一圈,而以“弟娃”相称,我以为是恰当的。

这是就历史渊源上说。而就我个人说,感情上的因素,也许份量更重。原因是,会理有恩于我。

这事儿说来话长。

事情的起因在于,当年,也就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会理东路”的鲹鱼街一度伤寒横行,并于一个月内,夺去了我父母的生命。母亲先病,离世时才三十一岁。母亲刚过世的那些日子,每天傍晚,父亲总要扛了一张躺椅,孑然地,去到母亲坟前,幽幽地坐上一阵,天黑好久,才又扛了椅子回来,直到他也一病不起。父亲曾在落气前使人抱他起来,与街坊上我的一位守寡的姨妈行拜天地的“成亲”仪式,然后,便捏着姨妈的手掌,将毕生攒下的蔡氏家业,一一密告于她,指望她能倚仗这份家业,将三个遗孤抚养成人。

可惜,姨妈未能靠住。父亲双眼一闭,掳掠家中财物的事,便开始了轮番上演。姨妈“入主”蔡氏老屋原本有人嫉恨,她本人又拿这份家业的大部去喂鸦片烟枪,终于被送到石棉县去,服刑八年。

姨妈被捕,家中财物再遭洗劫,我哥、我姐和我,则由街上主事者——大约就是村主任罢——作主,去“挨”我们的一个表哥,并由此而在表哥家,渡过了也许我们这一生中最为不堪的四十多天……

街坊上我们的另一个姨妈对此有一句至今想来仍觉得经典的描述,谓:“虱子都长到眉毛上来了。”

当然,姨妈能这样说,已经表示了她无论是血缘关系上还是物理空间上作为离我们最近的亲人对我们的生存状况的关注。

是街上主事者自己看出,这样下去,三个娃儿恐怕难以长大,于是使人翻山越岭——那时尚无公路——前往会理,恳请县城西街上一褚姓亲戚,来带我们。

褚姓亲戚中最先动了恻隐之心的,是幺姑奶。我至今没弄清楚幺姑奶与我们蔡家的亲缘关系。原因是当年人小,不懂事,没有问;后来则因为亲戚长辈亡故,无从问。依理解,幺姑奶应当就是我父亲的姑妈,应当也姓蔡,却又似乎不是。父母在世时也没听他们说起过会理有什么亲戚。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一个我至今说不清楚跟我、和我的哥哥姐姐有何“关系”的陌生女性,仅仅跟我们已逝的先辈有点“挂角亲”,并仅仅因了连最低一级政权也说不上的一次非正式请求,晚年了,却愿意抛家别口,到一个遥远的、自己也从来没有去过的、同时充满各种不确定性的地方去,抚养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奶”的本地读音是“来”,“幺姑奶”我们实际唤作“幺姑来”。幺姑奶在坛罐窑约上她的一位老姐妹,来到了鲹鱼街上。幺姑奶不会想到,她这一来,就再没有回到会理。

可怜她们都缠过脚,百二十里山路,两双三寸金莲捣到我家是啥滋味,我至今没法想象……能记忆的是,我和我姐带着满身的脓疱疮离开老表家,回到了自己家中。几经变故的家园,因两位慈祥老人的到来而充满了暖意。幺姑奶靠煎粑粑卖抚养我们,老姨奶(幺姑奶让我们这样唤她的老姐妹)则用黄椹叶、花椒叶加蛇蜕焙过研末,兑上清油为我们治那脓疱疮。老姨奶吃斋念佛,深具菩萨心肠。在积累下足够的人生阅历后来看两位老人,我只能说,人类之善,深藏于民间,尤其是深藏于民间底层;而人类之善的流失,是本民族近几十年来最为令人痛心的损失。至今记得,在一个一个的夜里,老姨奶让我趴在床上,高跷着屁股,她则躬身在我的屁股后头,左手掌灯,右手拿一疋鸡毛,蘸了药,搽我满裆满腿的脓疱疮。直到把这些纽扣大小的疮全治好了,她才回到坛罐窑去。

之后,是幺姑奶的孝顺儿子,那个我们叫他褚表耶的远房长辈,到了鲹鱼街上。表耶即表叔。会理会东一带将表叔唤为表耶我觉得更为亲切。褚表耶来我想有两个原因。一是老母亲和我们三姊妹老的老小的小,需要他来照看;二是因为成份高(小土地出租),褚表耶一大家子人在会理的景况也不怎么好,他希望能到这边来找机会。褚表耶是个能人,他利用我家地处鲹鱼街繁华地段的铺面开饭馆。褚表耶正值壮年,块头大,人很胖,络耳胡,声若洪钟,鲹鱼街人背地里称他“褚大脑壳”。但我想这称谓里其实并没有含多少贬义,相反,尊敬和景仰的成分倒更多一些。街坊人见面,都喊他“褚表耶”或“褚十耶”。前者是跟着我们喊,后者缘何而来,却是不知。一位常跟褚表耶沿鲹鱼河散步的铁匠铺老者,则喊他“老褚”。在鲹鱼街上生活的几年里,褚表耶的口碑极好。诚信和仗义,对老母极尽孝道,对晚辈家教极严等等,皆为街坊上所称道。

褚表耶及其一家人的到来,给这鸡肠子似的古老小街增添了不少生气和热闹。而褚表耶在鲹鱼街开馆子那几年,恐怕是这条街道形成以来,最兴旺和聚集了最多人气的辰光。

褚表耶做的卤肉,香断半条街。

忍不住想要停下来说说褚表耶的那一坛卤水。

它是深棕色棍棍棒棒的一坛,上面凝着二指厚一层猪油,油下面的卤水也往往冻成胶状,倒进锅里加热而慢慢化开,原来那些棍棍棒棒乃柴桂、肉桂、五香、八角等一应香料。神秘的是卤水里那个心藏大又胀鼓鼓的布口袋,它里面装的肯定也是香料,却加工成了沙粒状,且袋口紧札,从不打开示人。每次卤肉完了,装卤水回坛,都见褚表耶先用大铁勺慎重其事将那口袋一勺子舀进坛里了,才舀其他。我想,香断半条街的卤味,其秘密应当就是藏在那只口袋里了。褚表耶的那一坛卤水不是天天都用。它隔三岔五抱出来用一回,横断山脉的大山褶子里的这一条小街也就隔三岔五香那么一回。那卤水经反复使用并不时添加、更新香料后,汁愈浓,香愈厚,而成为一坛老资格的卤水。其香可入梦境并直达灵魂,即便是卤过肉的涮锅水用来煮菜,仍特别好吃。曾想过那卤水经年不坏的原因,不外有三。一是那些香料药物,本身有抑菌作用。二是隔三岔五用一次便烧开灭菌一次;三是顶上那一层厚厚的化油,盖子般把它跟空气隔开了。反复使用数次后,还得把那卤水整坛倒出来“制”过。其程序是,将面上的化油撇出来,在锅里烧热,将一扇碗尔糖(也就是土榨红糖)放进油里后,使大铁勺按住它在锅底上划圆圈慢慢磨化。随着油温升高,糖汁炸响起来且愈来愈响,终而至于滚沸,且让其颜色变深到某个程度了,舀一大铁勺肉汤下去并紧跟着将整坛卤水倒入锅里,烧至滚沸。褚表耶“制”卤水时一脸的从容不迫,动作充满了令人信服的节奏意味,由于锅灶就在当街的檐坎上,由于香味和响声的强烈勾引,每每灶头前站满了好奇而又无所事事的街坊邻居。数十年来,我不时会忆起褚表耶制卤水的情景,不过直到现在我才想到,“制”的目的,固然指向提高卤品的色、香、味,但三者间“色”的意味恐怕更重,这就是让卤品看上去红亮亮的异常诱人。

精打细算加苦心经营,饭馆一天天兴旺起来,我的一个表婶,以及褚表耶众多儿女中跟我们一般大小的几个,也陆续迁来了。就这样,褚表耶的家被掰做了两爿。褚表耶是民国时代过来的人,娶有三房媳妇,也就是说我有三个表婶,一个已经过世,一个留守会理西街上的半个家,一个来了会东。褚表耶待我们一如自己的孩子,绝不厚此薄彼。这一点,尤其赢得全街子人的好感。

褚表耶并不认识多少字。但褚表耶深受传统文化影响,崇尚三从四德,信奉礼义廉耻,做事很讲原则。褚表耶对自己屋里孩子绝不护短,凡在外面惹了祸,只要有人上门告状,进门先打一顿再说。他相信“黄荆条子出好人”。我那时实在顽劣,自然挨打最多。多年以后,我从西昌带着妻子去拜见他,在会理西街火烧后临时搭建的简陋屋子里,褚表耶说起这事似有些追悔。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在心里,却是异常地明白:褚表耶是长辈中对我一生影响最大的人,要终生感谢他对我的调教。褚表耶也很赏识我哥。褚表耶给我表姐写信,从来都是由他口授,由我哥执笔。褚表耶字斟句酌口授一句,我哥在纸上写下一句;并且总是以“瑶荣吾女”这四个字开头。瑶荣表姐是褚表耶的长女,系已过世那个表婶所生,当时在会理师范读书,毕业后分到米易任教,因为过早失去母亲,褚表耶对她百般呵护,疼爱有加。

而事实上,偌大个家装在褚表耶心里,他对所有的孩子都爱,当然更喜欢上进和努力的。“成龙上天,成蛇钻草。”褚表耶爱说这话,他是希望我们能够好生读书有所出息,不要像他那样,只能端盘把盏“服伺人”。褚表耶心性高傲。他在教育我们时说的这些,流露出他对开饭馆一行的某种无奈和鄙意。也可以换个说法,为了会理、会东一家两处十数口人的生计,褚表耶在日复一日孜孜以求地做着一件他原本不乐于做的事情。

关于褚表耶的能耐,还可以举一个例子。褚表耶头脑清晰,记性好,心算能力极强。食客结帐,从来一口清,也从不出错。倘是月终结算,或遇大宗帐目,他便手捏一叠铜钱,在桌面上“摆算”。这个时候,他心里竟装着一把算盘,且完全依照珠算法则,一枚铜钱,上面抵五,下面当一,加减乘除,进位退位,一阵演绎,很快就能算出结果。

褚表耶滴酒不沾。在这一点上,褚表耶跟我父亲一样,卖酒,却不喝酒。我父母在世时还加上烤酒。烤酒是会东本地叫法,也就是酿酒。父母办的是家庭作坊,自酿自卖。褚表耶不喝酒,不喝茶,只抽烟。一管近两尺长的玉石嘴烟袋含在嘴上,抽的是叶子烟。褚表耶抽叶子烟比较讲究,大抵是上等“川烟”,却也节俭,烟骨头(即叶茎)也舍不得丢,用小剪刀剪成细丝裹在烟卷里抽。我喜欢帮褚表耶裹烟卷,有时是见褚表耶裹烟便凑上去,待他裹成一支抽上了,便接着裹一支两支,放在他烟盒里;有时是见他的那个生牛皮烟盒,便要手痒。估计我裹的烟一如褚表耶自己裹的一样,通泰,好抽,所以他从不拒绝我的这点孝心。当然,这是后话了——多年后,我哥高中毕业参加了工作,在僻远的金沙江边,坚持给远在会理的褚表耶买烟,以满足他的这一点点嗜好,无论是“川烟”、“滇烟”,也无论是邮寄或找人捎带。这差不多成了我辈对幺姑奶、褚表耶,还有表婶,数年间所给予我们的养育之恩的唯一报答。褚表耶于此常常念叨,甚感满足,说我哥如何懂事、孝顺。其实,我哥所作,包括褚表耶去世后,我们给表婶买床电热毯、捎瓶炼乳等等,又哪能报答此恩此德于万一呢?

褚记饭馆的繁荣止于五八年的公私合营。对私营企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结果是,鲹鱼街上有名的“褚大脑壳”和褚记饭馆掌柜,一夜之间,成了县城“经济食堂”的一名小伙计,月薪20元……

好在,这个时候,我姐进了缝纫铺当学徒,我已升入初中,同高我两个年级的我哥一起住校,靠勤工俭学和一点助学金,可以艰难继续自己的学业了。

然而,紧接而来的全国大饥馑,对褚氏一脉可谓雪上加霜。在县城当小伙计的褚表耶既顾不上鲹鱼街上的家小,更顾不到会理西街上的亲人。我最小的表妹,那个因出生在冬天又落生在会东而乳名叫“小冬”的孩子,就是这个时候饿死的。

世事变故,褚表耶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我姐姐保存着褚表耶当时的一张照片,看上去真是十分地令人心酸。这种情况下,褚表耶觉得再在会东呆下去已无任何意义,尽管,他对抚养我们没有过什么承诺,但他尽心尽力地抚养了我们。现在,他再也无力照看我们了。褚表耶一家就此搬回了会理。

而我那幺姑奶,褚表耶的母亲,则早在三年前,即走到了她油干灯尽的生命尽头,而葬在我父母亲的坟旁,成了我辈永远都要缅怀和跪拜的一部分……

是的,写完此文,我算是对鲹鱼街上蔡氏老屋某一段被湮没的历史,有了一个交待;同时,也才道明了,多年以来,何以我对会理,和少年时代未走出家乡时所听说的“会理州”,这样充满感情,这般感觉亲切和温暖,敢情这里面有着会理、会东两县,和褚氏、蔡氏两姓人家的很多情情义义珍藏其间,并至今在我的心里淙淙流淌……

2007年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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