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东县:泥石流 泥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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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20日00:49:58 评论

泥石流 泥石流

--作者:蔡应律

这是天老爷对山区公路建设者发动的一场不动声色而又成功的无耻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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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蝼般,人们在金沙江西岸的百里沿江公路上,赤裸着身子喊号子。天一直燠热难当。时值雨季到来前的盛夏,毒日头一冒出来就红起个眼睛找人寻衅。天干,它尤其需要搜刮大地上的水份滋养自己;那水份被搜刮净尽,它就盯住人不放。于是,见天在人的脊梁上碾压、炮烙和倾轧。人被臭烘烘的热汗冲刷着,牛一样埋头灌下温吐吐一瓢河沟水,抬起头来,毒毒地骂一声老天,又躬腰趴背操起钢钎大锤……

1987年炎夏,四川省会东县艰苦的粮棉布修路已进入第三个年头,年底前必须全国一致地结束;而桥、涵一类人工沟造物,更必须抢在汛期到来前完成。

山恶,水恶,气候恶。风死了,云也死了。唯蝉鸣,在高大兀立的攀枝花树上,声嘶力竭地锯着生命卷边的意识。

不过,三家村河桥,总算合拱了。

接下来,砌桥面,打保坎,浆引渠这些长麻吊线的工程,都还要当地群众的配合。工程队打算请村组干部吃顿饭。

晚饭时村组干部及少数两个村民如约而来。在工棚里围坐,工程上的人陪着说些话。气氛不很热烈。天气太热,人人只顾灌水,灌一肚子硝水,当地人习惯了不咋样,工程上的人却隐隐感到肚子有点胀。

工程上负责施工的陈文友钻出工棚透气,见技术员徐肇英解溲回来,便嘱他好好陪陪客人,他自己的肚子也吼得很,想去方便。这个时候,他俩都感到了有凉风掀动。天其实还没有完全黑尽。金沙江河谷的狭长天空于彻底暗下来前,是一派高贵的、令人敬畏的琥珀色。

桥堍上的“狗向火”棚子前,民工陈昌勇在那里叉腿亮胯,接纳这难得的凉风。他和陈兴友驻守在那棚子里,监视水情。雨季临近,怕就怕那种猝不及防的突变天气。当然,三家村河,去冬以来,就一直十分地慵懒,且日见其消瘦;过完年,满目砾石的河滩上,亦一天胜似一天地反射出钢蓝灼人的幽光。这似乎是在奔那个灾难的日子。但夜以继日在修路架桥的芸芸众生者们,又如何能窥破隐藏其后的杀机呢?无论浩劫发生之前还是之后,三家村的瘪嘴老人都说,这河沟脾气暴是暴,可从没想到它会发这么大的火呵……

陈文友在野地里蹲一阵,打出两个水份极重的老屁,提上裤子,回工棚去。

天黑了。老道班班长罗功富听见外面狂风大作,便走出工棚,四处巡视。见民工梁天友呈一砣地睡在小手推车车斗里,电筒一照,眼睛直对了你眨,便问他是咋回事。答说,棚子里热得没法睡,还是外头凉快。罗班长心里嘀咕:这憨包娃儿倒还会打条嘛。回到棚里。坐下。

这个时候,村长方厚荣女人找来了。这女人下金沙江捞浪渣柴回来,见男人没回家,门锁着,心里有火,抱上一岁半的娃儿就来工程队。见着男人,几句抱怨,接过钥匙,身子一拧就走。

外面风大天黑,且飘起了小雨。方厚荣想起娃儿光着身子,脱下衣裳撵出去。剩下的人一下没了兴致,仰脖灌下杯中残酒,出了门。

野地里,风骤然大得挣不上前。电闪雷鸣中,雨丝箭簇般铮亮而充满了力度。

送走客人回进屋里,陈文友简明扼要地收拾着屋子。徐肇英开始洗脚。罗动富端了盆水进来,放下水出棚子去看了一遍。回来,燃上支烟,又出去。他有点坐立不安,像是野地里有个人在等他,他自己则拿不定主意是否跟这个人见面……终于对了脸盆,脱衣,洗头洗澡……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灭顶之灾,已经逼到眉前;而几分钟内,他们有可能成为烈士。

六月一日,儿童节。这其实是天使般嫩生生泛着奶气的日子哩。

1

“狗向火”棚子里,陈昌勇、陈兴友把自己大叉叉摆在甘蔗叶上。那甘蔗叶几个月来早被他俩滚成茸茸。天一下回凉了,今晚怕是可以得个好觉睡了。老掉牙的半导体收音机老调不准台,只一个劲壳壳壳地响,如滚油锅里溅进了水……然而,风声雨声雷声的背后,凭直觉,猛然地他们感到了一种死亡的威逼、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气森森的抽打。

地动山摇中他们一步跳出棚子,白惨惨电光一闪,便见数丈高的泥石流潮头轰然扑向桥身;而房子大的巨石,也如开足马力的汽车一般飞速向他们驰来!

“泥石流来了——!”他们喊,一面飞奔过桥头,并进而越过了工棚。

然而尾随而至的泥石流洪峰已一口咬住他们。跑在后面的陈兴友当即被卷走;陈昌勇打泥石流里挣扎而出,迅疾爬上一棵钉钉疱疱的攀枝花树……

2

有关部门报告:这场突降的特大暴雨,呈宽约十公里长约一百二十公里的带状降雨区,基本在同一纬度线上。暴雨区内的农作物、森林、民房、牲畜及公路、桥梁,尽皆遭劫,无一幸免。三家村河桥工地反背的山梁上,一山民赶两匹骡子驮红苕藤,突遭冰雹夹骤雨的袭击,冰雹足有鹅蛋大,人没处躲只好把头夹进石缝里。第二天被家人找到,脊背上被砸出麻麻一片青疤,背到医院还不会说话,两匹骡子被砸落山底,一匹在山西,一匹在山东,找到时只剩下了光骨头架架。……山梁上,大片的水冬瓜树,树皮被全部砸完,碗口粗的松树被打死。时过半年,当我再次站到金沙江西岸的山巅上,放眼望去,那一大匹梁子上的松树尚站着,松针却完完全全枯黄了。冬日里暖暖的阳光,把那枯黄强调得分外悲怆。

天老爷策划的这场偷袭未免太过阴险,也太过隐秘了!事前,四川云南两省三县的气象部门,竟都被蒙在鼓里而未有丝毫察觉。

3

头顶雷电交加。三家村支部书记姚朝福和村民艾金祥离开工程队后,顶风冒雨深一脚浅一脚往家里赶,想不透天怎么骤然间就这么变了脸。

当然,旱情缓解了。两个庄稼汉一面称庆,就听见身后水吼得很,又返身踅回来。

电一闪,满眼里全是亮华华的泥石流狂潮!

这之间前后不过八分钟,那样熟悉又亲切的三家村河桥工程队,竟整个儿地,被抹去了……

一个血浪翻上头顶!姚朝福一大扑地就按了下去,嘴里喊着徐肇英这名字。他也不要活了!艾金祥扑下去抓他,两个人便在泥浆子里翻滚成团。衣裳都扯烂了才把人拖住。

稍一清醒,天地间令人胆裂的各种吼声里,他们听见了遍河坝断续而隐约的呼救声。两个人从泥浆子里挣出来,跳上大路,连呼带跑组织人营救。……原来,死是一种权利,而眼下,他们并不拥有这权利。

陈昌勇也从树上爬下来,一面呼喊着爬出了泥石流。

一支亮着的手电筒,在泥石流里颠来倒去翻翻滚滚,极不甘心地,用自己微弱的一线光明划破苍天、杀进大地,成了一只被掩埋的、永远睁着的眼睛。

而这个时候,泥石流已大部通过。一场巨大灾难的完成不过就瞬间的事。它在会东县艰苦卓绝的公路建设史上,写下了最为悲壮的一页。

4

罗功富被兜头扑来的泥石流卷了个倒栽葱,又卷回来头朝上,就知道当时仅仅在这个部位的泥石流至少有四米厚。集大半辈子道班生活经验,使他能在这场灾难面前保持着可贵的清醒意识。他双手揪到一棵树子,使劲挣,挣不出身来;腾出左手摸,摸到几根夹紧的木料,双手抱着一根狠命扯,身子出来了。他探出手去左边摸,泥石流在滚,右边摸,也在滚,心想完了!便仰起头来,任雨水冲洗脸上的泥浆子。他想不透怎么会来这么大一场泥石流,更想不透身上怎么竟冷进了骨髓……

有件软东西撞手,一把揪住。是床棉絮。

当那棉絮挣扎而去,一把棉花已被他揪了下来。他于是用那棉花就着雨水擦脸上的泥浆。

眼睛终于能睁开,且终于在夜的底部见到有手电光在晃。便省着嗓子喊,怕嗓子一破,便再也喊不出了。

然而没有人听见。雷电太大。雨声唰唰。而泥石流滚动的重浊喘息更令人肝胆俱裂。何况又离着百米之遥。又喊。

只能喊。终于听见了,问:“你是哪个?”答“我是罗功富。”“——咹?”对方又问。“我是罗班长罗功富!”

罗功富于是听见顺风飘来一句:“啊!是罗班长,我们把他逮上来!”

——为什么要辨明是“罗班长”后,才决定要把他“逮上来”呢?采访中我曾对上述对话迷惑不解。它成了我结束采访前想要弄明白的一个悬念。

这边厢,三家村村民小组长刘宗友泼命上前,立即陷到屁股;被拽上来时,裤子都拔掉了。自卫反击战中到过河口的复员军人许少银,把个尿素口袋往身上一裹,以滚雷那法子滚入泥石流方滩,并拼命去接近罗功富。刘宗友和村民刘宗培亦如法泡制紧紧跟上……

手电筒杵拢了才看清是个人形。还隐约能看出一件背心一条裤衩勒在那身子上。泥浆子被雨水淋走得多一点的地方,有殷殷的血流打横横竖坚的口子里渗出。泥石流在淌。人才背上背脊便齐双双陷到腰部……只好平躺着抓住夹肢窝往外拖……连滚带爬,气喘如牛,终于折腾上坎。

又得三名外地包工队队员的支援,才把人背到一村民家里。

罗功富是整个这场灾难里最先被救起的一个。

罗功富问包工队现有几个人,答说八人,两个病着。罗功富说:“快去报信!能去的全去!”

很明显:一排工棚十几间,他们住那间离河心最远都灭了顶,可想情况严重到何种程度。

包工队三人冒雨望金沙江下游奔去……

刘联纯和陈启秀两个姑娘搅在一堆,被泥石流裹挟着往金沙江滚,刘的辩子缠在陈的腿上,已冲出去三百米外。刚爬上坎的许少银又迅疾滚进泥石流里,解开辫子拖出陈启秀。

与此同时,别的民兵也将刘联纯搭救出了苦海……

陈启秀全身皮肤损伤过半,光头部就缝了二十几针,脑袋肿成个老南瓜,人则长时间处于梦魇里。

而这天晚上,许少银把她从泥石流里逮上来时,他自家的房子,正泡进水里摇摇欲倒……

陈光珍被冲下去二百来米远,清醒过来时人呈坐姿。泥浆子在身边滚动。怀里三个月零一天的娃儿早不知去向。眼睛是没法睁的;人也不知道哭。她想坐直身子,头上有木头架着,便使劲掀开让它们淌走。又双手绾拢长发一挤,任稠稠的泥浆子顺脸孔流下来……她开始喊救命,一面盲目地往前爬。爬过一片汩汩流动的泥浆。爬上一堆甘蔗叶。用手一摸,泥浆仍在四周横流;眼睛则一直没法睁开。浑身上下既冷得磕牙又疼得钻心。

听见人声,她重新开始喊救命。一面喊又失声大叫:“你们不要过来!先脱件衣裳丢给我——”一面抓些甘蔗叶盖住身子。

她全身上下无根纱,连裤衩、乳罩也被泥石流剥光去了。挣到面前的男人懵然不敢动,连电筒也不敢照。这是村支书姚朝福的弟弟,一个老实疙瘩。姚朝福挣上前来吼声“这种时候还害羞!”拖在背上就走。

但被陷下去。又拖在背上,爬着前行。

伏在一架宽大有力的脊梁上,陈光珍稍觉心静,却听见上面水吼得很,下面的泥浆也加速了流动,以为大的泥石流又要来,颤声说;“你们赶快放下我逃出去啊你们…… ”

自然不会放。三个人横背竖背替换着爬上坎,背她进了原生产队公房里。

公房里烧出一大锅热水,由村妇们替她洗擦身子。一位老妈妈找出件青布大襟褂子要她穿,她不穿。从噩梦般的惊骇里挣扎出来,承受着如此广大的悲悯与体恤,她觉得人间是这般地充满了温情,而自己又是多么的娇嫩无力……见自己浑身上下体无完肤,她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活不活得成,要是死了,就害了那老妈妈了——她懂得当地人的这种忌讳。

不过终没犟赢,也不能不穿衣裳呀。

这衣裳她后来一直穿进溜姑乡医院,才换下来,这已是第二天午后的事了。彼时,她头发里的没有洗净的泥浆子风干了,白普普的,加上青布大褂,加上被靠椅抬着,二十几岁风姿绰约的少妇,看上去竟是个白头皓岁的老婆娘。

这期间,相继又有张开珍、邓永芬两人被三家村村民救起。雨则刷刷刷地下着。

有三个人从泥石流里自己爬上来:梁兴友,查永明和小包工头陈昌伟。

可惜,陈昌伟后来还是死在了医院里……

梁兴友怕要算这场浩劫里最幸运的一个了。

他高卧在手推翻斗车里,泥石流把那车斗举托着,往金沙江的鱼鳖嘴巴里送。但临到水边时,似又改变了主意,于是斗车一翻,将他磕出。他本人也给予了积极的配合,毫不留恋地放弃了他的生命方舟,顺势爬上坎来,且直接就去了医院。他只是涉过泥石流时,被风化石在脚杆上割了些口子,是全部十四个伤员中唯一的轻伤员。在溜姑乡医院住院三无后,他突然想起脱在斗车里的衣裳兜里有十元钱,招呼不打便又跑回泥石流现场去找,往返三十几里路,当然找不着。在现场被工程处负责人田应苍碰见,还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光珍的丈夫刘先春,工程队技术很不错的机电工,就位置说,两口子只打横里离着四十来米远,就像是春日的某一个傍晚,小两口带着他们的刚满三个月零一天的孩子在这河滩上玩,他不过是看见不远处有一朵蛋黄色的小花,便欢快地跑开去,为他们母子采摘……然而,在这血腥的夜晚,人们发现他时,那蛋黄色的小花,便只开放在深不可测的幽冥中了……他肩部壅在泥浆子里,头顶一大个洞,腰部也一大个洞,肠子淌在外面,扯起来看人已气绝,便顾不得管了。

让雷声,去为他安魂吧!

罗安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只冲离工棚二十几米远,就死了。身上衣裤全无,双目大睁。村民刘宗银拿手电一照,赶紧掐灭;伸手试试鼻孔、胸部,确实已死,也顾不得了……

……陈兴友连同刚合拱的桥身被卷走后,并没有死。他在下游二百米远的河滩上拱出头来呼救,被三家村村民刘贤毕听见,将他逮上来。他伤得很惨:左脚踝骨伸出去两三寸长,右腿骨折,左腋下碗大个窟窿,大量泥浆灌入里面,看进去麻一般筋筋吊吊,黑的,见不到肉,唯见一层薄膜随呼吸而颤动……

5

派去乡上打电话报信的四个民工,在稀屎沟被泥石流堵回来。支书姚朝福再派四人,从三家村背后,翻老梁子去新山乡,务必要把情况报告给上级。

6

……又冷,又饿,又累。已然是下半夜了。在泥海血泊中滚爬一晚的三家村村民们,一个个遍体泥浆满身血渍。那血,有伤者的,也有他们自身流出的。泥浆子里,刀一样锋快的风化石将他们零割碎切,双腿及肘、臂,都割烂了。那腿那臂,后来结了层硬硬的痂壳,好多天以后,才齐腿根部和腋部,袜子手套般,慢慢蜕去。……他们现在憨痴憨呆,几乎闹不明白世界于这黑天摸地里都发生了什么,他们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然而,他们就又听见烂泥滩里传来了微弱的呼救声……

连同驻守桥上的两人,工程队一共二十七个人蒙难。但至此,到底逮上来多少又自己爬上来多少却谁也不清楚。四处一地墨黑。满世界水吼人叫。并且整个泥石流冲积扇面也太大了——据后来测量为长四百二十五米,宽八百米。该扇面除原河床坎上碾平大片甘蔗林直杀金沙江外,两侧又还剩着不规则的犬牙状蔗田。灾难于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发生;三家村群众也不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专业抢险队伍。

但现在他们重新跃起!

而这个部位的泥石流,确实也太深了——或许这个时候还要加上轮到他们自己也感到后怕,要接近那等待搭救的生命已不太可能。

他们用木板搭着过去。

呼救者陈志朝,烂泥滩上只露出个脑瓜、半扇肩膀,脑顶伤下去二指深一道口子,尚在喷血。

人围着他,奋力刨,拿手电光照着。

屁股都亮出来了,人却拔不动,直如铸在了一个巨大基座上。他喘息着,比刨他的人还累。他叫人们箍着他的胸部拔、拽着他的裤带拔……他说谁刨出他来给六十块钱给一百八十块钱。然而胸部也箍了屁股也箍了裤带也拽断了却无济于事,刚刨开的泥浆子又已合拢。这个垂死的人,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人们的双手,看着人们手里的锄头,恨不得那锄就挖在自己身上,把自己一锄头给挖出来……直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直把人的力气、热气彻底耗尽。

最后,这位于心里尚抱着诸多活头的建设者,终因一口咬住他的死神不愿松嘴而他自己也无力再坚持下去,而脑袋慢慢往前一搭,咽了气……

一双双刨着的手,也缓缓停下了。

临咽气前,陈志朝明白无误地说,他下面更深的地方。还埋有两三个人。这算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遗言了。

7

刘建刚,厂门河桥工区负责人,一个上唇刚长出一横小胡子而眼看就要当爸爸的小伙子。闻讯后第一个赶到三家村现场的,是他。

当晚十时,他正主持工区班组长会,暴风雨来了,是那种有生以来没有见过的大暴雨,上下两面夹蔑席的塑料棚盖都哗哗哗漏得不行。山区公路建设者最怕的,就是这个。人们紧着心草草开完会,雨衣一披挤出了工棚。

夜半,合拱七天的厂门河桥几个支墩被冲倒,木料及拱板被卷走。但桥体无恙。沿河巡查回来,刘建刚迅速组织人力沿河清理木料,争取尽力抢回些来,一面写信派人送到鲁吉,向华野工程负责人车福基报告情况。

信刚写好,三家村派出报信的三名江北县民工赶到,一说三家村出事了,刘建刚匆匆再添两行字,叫上手下两个民工就往现场跑。

这是凌晨两点半的事。

一路跌跌爬爬,四点半赶拢,立在水毁桥头,将装三节一号电池的手电光打出去,眼前空茫一片,那样巍峨的拱圈,那样熟悉的工棚,全不见了全都不见了!……乾坤依旧,地貌全非。唯滔滔洪水在夜幕下横行无忌地恣肆喧哗;苍莽夜色中,手电光这里那里,疲乏地亮一下。

小伙子胸口一捶,珍贵的二十五岁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负责这个工区。但他跟这个工区的人修着同一条路,这条路通向同一个目标。然而现在……他一抹眼泪,转过身来寻找他的同胞们。严丝合缝的江峡夜幕里,金沙江吼声如兽。救起者人分三处,烧着火,热着水。这些蒙难的建设者们,正在三家村村民无声的体恤下呢喃和呻吟;该村兽医吕兴宽,正在用他那套主要用来对付大牲畜的技术和药物,对他们作止痛、麻醉和镇静处理……

8

晨光熹微。树杪上垂着清泪。这是个浸透血色的早晨。

刘建刚在村口上迎到了第二批赶来的救援者。他们是区、乡人武部长赵正江、曾志禄,区派出所干警陈恩明,和溜姑乡医院张正金医生。

刚过去的那场暴风雨使溜姑乡政府平地起水三尺,厕所里的蛆漫出来,在厨房和院子里见墙就爬见缝就钻。凌晨三点过,在厂门河桥工区报过信的三位民工又赶到了这里。张医生那会儿正在大雨中掏医院水沟,怕表面上刷了层白灰的破旧医院就此垮塌了。……雨一直下。十六里路一路都是泥石流方滩,过稀屎沟纯粹是爬。张医生背着二十几斤重的药品、器械,水胶鞋被划拉成几块,索性扔了打赤脚。

张医生一头扑进了他的伤员堆里。

天大亮,暴风雨洗礼过的金沙江河谷,居然恬静安谧如一位刚娩出过一个大孩子的泱泱慈母。一块淡红色的手帕状朝霞,在江对岸的山顶上晾着。

大自然,真是本读不透的书呵!一夜之间变得荒凉陌生也变得空旷开阔的滩涂上,区人武部长在召集村组干部和民兵群众开会,布置:一,抢救活的;二,寻找死的;三,挖埋着的。同时宣布纪律:“不能拿公家一针一线 哪个敢拿,——陈恩明(看一眼站立一旁的区派出所干警)你可以开枪打!”又举例说,唐山地震,有那眼浅皮薄想发横财的,逮着就地枪毙,没有含糊!……不过陈恩明压根就没有机会去摸屁股上的枪把子。他一直紧跟着张医生,充任其助手。也许他觉得这当口抢救伤员比“开枪打人”更重要;但也许是压根儿就觉得三家村这样的人民根本就用不着他去对付。

太阳一出,又很恶辣。河谷里气温急速上升。十三名伤员血肉糊糊地摆着,张医生脑壳皮一麻,加紧了临时救护,一双泥脚在三个点上奔来跑去,“赤脚医生”这名儿,倒更名副其实了……

9

宽广的泥石流方滩上,这里那里,露出来人的跟泥石流一个颜色的一颗脑袋,一只腿杆,或半爿身子。这是一些冷凝了血液、停止了思想的血肉之躯,宝贵的生命了然离去后,人生美丽的花瓣,便过早地凋零于殷红的建设工地上了。包工队的人怕沾手,他们出门在外挣钱,有忌讳,尤其远离着女尸。曾志禄扯张芭蕉叶包住死者罗安美的脚腕,把她弄上来。“我也是出门人,”他说,“我家离这儿有一天路。”

七具尸体,陆续从滩地里抠出来了。

金沙江河谷狭长的天空上,阳光浩荡灼人。

技术员徐肇英在一根老埂下被发现,身子被一棵马桑树挡着,双脚双手都断了……陈文友横担在甘蔗林边一个石包上,脚颈子处裹成一个圈的,是他的长裤。身上的泥浆已被雨水淋走,右臂高举着。是在呼唤救援?还是在指斥老天?

或者,是在向金沙江河谷狭长的天空盟誓?在表明自己的心迹?

山山水水知道。会东县坎坷曲折但毕竟在一天天被开拓出来、一寸寸在延伸的山区公路知道。

拖拉机驾驶员杨德忠也在甘蔗林边上,半截身子埋着,左手按在腰部钱包处。但那钱包早在二百米外就从他手里挣脱走了,里面装着他的驾驶员执照和三百三十五元五角人民币。

陈昌美,她没有父亲陈文友和丈夫杨德忠那么冲得远,身呈紫色,遍布血口子,看上去无大的外伤。

还有罗安美和刘先春。

陈志朝天亮后由外地包工队接着刨。原来是腿弯里被一块巨石压着,呈跪姿,膝部被水泥胶住……

七具尸体弄上来,呈七大筒地摆在路边上,有的赤裸,有的多少有点挂着。刘建刚不忍目睹,抓点草叶,盖住那些当遮掩的部位。张医生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跨出屋门,立即被金沙江骄阳擒住,眩目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并且他通体冒汗内心却阵阵发寒……整个情况严重到何种程度,唯他心里明白:必须尽快转运伤员,天气这么热,泥石流损伤感染率又很高。十几名重伤员,死神的翅膀在他们的额头掠起阵阵冷风,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们的生命之花扇落。而更为严重的是,交通中断,伤员没法外送,归根到底只能屈就在十六里外他那个只有三名医护人员、六套输液器材的小小乡村医院里。他深感责任重大;关键是自己不能倒下,三名医护人员,还只有他这个五十年代末为扑灭水肿病培训的初级卫生人员,断断续续受过一点正规训练……而此一路全是泥石流方滩,护送一个伤员至少得有六把手。还得抓紧扎滑竿,向村民买靠椅。

张正金医生吩咐着,一面脚错脚弄一双赤脚上的泥巴,几个血口子恶辣辣地痛。

这个时候,村民符光有家的人来说,他家里还有一个伤员,张医生提上急救箱就跟了去。伤者查永明,背部表皮擦去百分之八十,爬出泥石流后又还拖了两个人起来,之后,便赤裸着身子满身血污地走进了符光有家……

张医生来时符家门还锁着。说来可笑,主人当晚弄查永明躺在床上,又不晓得该怎样帮他清伤,怕他死在屋里,锁上门就跑了……

10

坐镇鲁吉工程处的县工交局副局长车福基于二日上午十时接到凶信。

天气突变,他彻夜不眠,一直担心厂门河桥出事。他是县粮棉布修路建桥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华野公路工程实际负责人。工程沿金沙江一百三十里路摆五个摊子铺开,出了事,真正该背书的,是他。

一九五二年会东县设县制,第一任县委书记是拖家带口骑着马,走进临时县委办公室那破庙里的,是真正的“走马上任”。四年后,第一条公路通到会东县,车福基就是这第一条公路的建设者。此后,毕生叮在会东县的山区公路建设上,一干三十几年,由一个仅参加过三个月交通技术培训的普通民工,干到会东县公路建设的行政、技术负责人,和多座大跨度、高水平的工路大桥的设计、建造者,其技术水平、组织领导能力和吃苦务实精神,全县有名。正是有他这样一批实干家,会东县境内的公路总长已达上千公里,且高于盆周(四川盆地周围)山区公路的人均拥有量。

一夜不见电话铃响,也打不出去,雷电太大。天亮仍联系不上,且不见人来报信,便决心下工地去。

刚要出门,电话铃骤响!他一把抓起听筒按在耳门上——

“三家村出事了!桥和工棚被抹掉了!”

“咹?!”他对着听筒吼。

电话里再重复一遍,他一下就瘫了,厚厚的眼镜片,顿时变成两团白翳……

立即赶往现场。可怜,几天前厂门河桥合拱时车福基在现场一脚踩空,右膝韧带扭伤,膝部肿得有大腿粗,到如今尚落不得地。他浑身瘫软,却又心急如焚,年不过五十岁,却如一名老迈的伤兵,就那么拄根棍子,一步一瘸地往前走……逆金沙江而上,头道盐巴沟,二道盐巴沟,大村,花湾,西多……一路都是泥石流滩方。路断人稀,一处处路面,涵洞遭毁坏,捶胸口啊,这些他用心口窝一寸一寸贴过的路!

他在这条路上一干十年了。从开毛路那一天起,十年里没在县城的家中过一回春节。金沙江河谷的优势在于发展甘蔗,但路不通就只能种那么一点供土榨红糖。于是建大糖厂,于是修百里沿江公路,于是有了数十万亩蔗田和星星点点但前途远大的香蕉林……他走着,走不动了拿人背。泥石流太深使手刨,后来搭了一段小马车,人背着身子坐在车上,双手扶着车帮,脊梁拱起来,头深深探出去。车一摇一晃。而那双锐利的目光,却死死集中在一点上:这汉子并没有被击垮,霎间的异常反应过后,他思考着这场灾难的前前后后,思考着人生,和建设的艰难。他那眼镜片后面一会儿是雾一会儿是电。他一路下着命令。建立救灾基地。组织交通队。组织临时救护队。建立病灶伙食团。设接待站……

小马车走不过了,又下来拄着棍子走。

正午已过。烈日当空。伤员也陆续抬下来了。每遇黄泥糊糊一簇人蹒跚而来,便停步,注目,然后趋前细心体察,抚慰,然后垂下头颅,摘下眼镜,抹去热辣辣的泪水……

金沙江向北而流。

拄路棍伴着脚步,在创伤累累的路面上,留下来深深浅浅的戳印。

来到现场。一眼看见田应苍已在这里忙着,车福基心口窝一烫,眼睛就又湿润了!

四目一碰,两双血性汉子的手,便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田应苍,华野公路工程处处长,土生土长的地方干部。由于身体不好,由于接二连三一些误解、误会弄得心里不痛快,索性借患病住院之机,回家中养病去了。

然而这会儿他握着车福基的手说:

们同生死共患难,一起渡过这一关……”

11

国家太穷,交通落后状况亟需改变只好动用有限的那点儿国库货存,以物代钱,以工代赈,于是有了扶助贫困山区的“粮棉布修路建桥”这词儿。它有点像老式住家急需钱用而又腰囊羞涩,只好择几样一时穿不着的旧衣裤去当铺换钱那样一种味道。这是说,国家已尽了最大努力了。而下面安排这点钱之艰难,那简直是没法说。首先你得去老远的外地把粮棉布调来,再送到“当铺”去把它转化成钱。这“当铺”是社会市场,因此你得学摆地摊学做生意。做生意是门大学问,你惯握钢钎铁锤的手学不会,一斤上等棉花国家按二元给你结果你脚板跑大嗓子喊哑只能卖到手一元二毛,卖价低吃了亏蚀了本你还得罪了“官商”粮食部门商业部门,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躬下腰杆赔上笑脸请“官商”们代为转化;为“做好社会主义生意”“官商”们义不容辞把责任承担起了但按照价值规律市场原则以及按劳分配利益均沾原则你总得掉点丁吧?这一来会东县光粮食一项就“掉”了六万元……。修一公里路名义上按四万四千元给你,通过“转化”你只能得到三万多元;修大中桥梁按每米九百六十四元造计划,只够实际费用的七分之一,小桥还只能算在路基里。但是你还是得修,要到这点钱已万般不容易,叫化子你就别嫌冷饭馊了。于是领元钉按颗数,领抬绳依寸量,你骂我“铁公鸡”“看家狗”你骂就是了。

再看“粮棉布修路建桥”班子,瘦筋筋四尺长一块吊牌挂在县城边上,三十几个人仅四名交通部门正式干部,其余由各单位抽、借,或聘用退休人员,没一个有文凭,因而没一个有架子可端,唯翻脚板皮风里雨里酸甜苦辣卖死力气把工作干好为能事。他们常年在下面奔命、求情、下话,工程一样一样铺开,一项一项扶起,用自己的血和汗装点着关山冷月,只把一位咳咳咯咯的老头留在吊牌后面的灯下尽夜爬那些无情的表格……他们苦巴苦挣两肩风尘为修这路谁没熬得脑袋插地!

然而一场劫难,桥毁,路断,人亡。殷红的泥石流方滩上,流水汩汩,乱石无言。到这份上,却连眼泪也不允许你流了!七具尸体,逐一洗净,裹好,去江对岸的乡场上扯红布打回七只口袋,预备着装骨灰。尸体得尽快火化,这么大的天气,裹尸布看着看着就绷得很紧甚至走样变形了。烧尸体得有柴,得几千斤柴。但金沙江河谷无柴。江两岸的山赤身裸体狰狞丑恶而不长树。那树在大炼钢铁和公共食堂时期被剃头般剃光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就连残存在人们心中的那点绿意也已褪尽。赤日炎炎的盛夏,人们甚至找片树叶遮荫也难。江两岸的人民,靠甘蔗叶、靠去江里冒险捞回的浪渣柴煮熟食物。偶尔,甚至能看到当地老人或孩子守着人啃甘蔗、见剔下一块蔗皮就赶快拣在手里的令人心酸的小镜头……事情正是这样,植被遭破坏,使这里山穷而水恶;使这里缺少灵性,一切都坚硬、粗糙得令人无可奈何又缺少耐心。它直接诱发了眼前的这场浩劫:先是冰雹把山体表面的风化石扫下来;连同冰雹一起填平了大半个山谷,接着是特大暴雨加入其中且摧垮了谷口上的一个山嘴,于是,总量达一百多万立方米的山体固体物质奔涌而下直杀金沙江,两个重达八百吨的公路桥墩,一个被连根拔起一个被拦腰剪断,置于桥位下游二百八十米处。与此同时,泥石流摧毁已筑好的长一百二十米、高四点五米的公路引道后,顺手抹去了工棚及库房,造成了会东县公路建设史上一场令人永志难忘的灾难……这当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无知举动的现兑现惩罚了。泥石流杀入金沙江时,竟使江水一度断流,水位猛涨,直把上游几公里处停靠江边的一只铁壳船也卷走了。

兴奋异常的野狗们在滩地外沿奔突、逡巡。泥泥水水清理回来的物资堆积着。木料,布匹,棉絮……泥石流使它们变得跟自己一个颜色。它们还在不断地被拖上来,但大约四倍于此价值的物资已找不回来了。它们或者被金沙江水裹走,或者被彻底埋入了地下。

现场一侧腾起来七柱青烟。七柱青烟使江峡白炽耀眼的午间也变成了愁惨悲凉的黄昏。那青烟的根部,插着七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七位建设者的名字。柴,烧尸体的柴,最终还是靠了雅砻江木材水运处设在附近的一个清漂组的支援,方才凑够。痛定思痛,有人这样骂自己:“砍吧!烧吧!砍到末了,就连烧你那个‘死本身’,也没柴烧了!”——你看,人类已开始用自残自贱来娱乐自己啦。

12

州、县领导翻山越岭,于三日陆续赶到现场。他们一路检查布置工作,听取汇报,慰问伤员,安抚受灾家属,夜里就睡在清漂组的大房子里。

根据现场踏勘,州、县领导一致认为,这是一起罕见的特大自然灾害,非人力所能抗拒。为此,要求振奋精神,千方百计组织抗灾自救,做好善后工作。

13

流水哗哗。一对桥头堡,在泥石流拉出的深槽两岸遥相守望而无言以对。它们相握在一起的手被无情斩断后,彼此间仿佛相离得更远了。

还有六个人没有找到!或者下了金沙江,或者被泥石流随心所欲地藏着掖着。——到哪里去找呢?滩口太大,稀泥浆一刨开又合拢,人下去就陷到腿根部……看来,他们,是被大地浇铸在自己的肉里了。

天黑时分刨到一具。人才打个转身回来,手电光下饿狗已在撕扯!“不准打电筒!”刘建刚暴吼一声。设身处地!亲属们看见这情景……他几石头打开野狗。但没有人敢上前去。最后,是四个人,牵着一大张白布的四只角,走过去,盖住尸体,然后顺势裹转来,缠成筒,才抬出了野地。光珍那个三个月零一天的毛娃儿,被泥石流从怀里掏走后,随意地,扔在了滩口外沿临江的甘蔗林里,于第四天找到时,已被狗们啃食了半截……暑气蒸腾。尸臭钻出地表在滩涂上弥漫。奸一点的,偏不往最臭的地方挖。是怕那臭,更怕真的一锄挖出人来。后来发现几匹野狗,老叮住一个地方嗅,田应苍便令包工队的照准这里刨。终于刨见头部,人却吓跑了。又安排三家村村民接着刨。尸已变腐。触到头发,头皮一张地就下来了。曾志禄派人找来菜油,拿棉花蘸了塞在鼻孔里;又安排人不断地往坑里喷洒烧酒,使锄挥锹的也大口往嘴里灌往身上泼洒,却仍抵不住那臭气的熏扑……再下得毛的汉子,都止不住呕吐了。最后,只剩下了一位麻风病人,在那里坚持着刨。天上是恶辣辣无遮无拦的太阳。

无论怎样宣传,麻风病人在村里也仍受歧视,是一个“猪不嚼狗不咬的角色”。但麻风病人也是人,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和甚至比常人更强的自我价值观念。他要人们认识到他的存在和勇敢。因此,他尽管也止不住呕吐了,但他却一直干得奋勇、无所畏惧,甚至说得上潇洒!

刨到一只乳罩。这是没有在他的生活视野里出现过的玩意儿,还以为是医生用来捂嘴捂鼻子的口罩。就拿它往脸上戴,却横竖戴不上。——也有人笑。但那笑却苦涩,好像在笑自己。

死者刘天芬的哥哥,为妹子得个全尸,也亲手陪着刨,却只是坚持了一会儿,就退下来了。刘天芬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又碰又撕,怕她中暑犯危险,不让她上前。不依,生死要看一眼。只好让她看。见心尖尖女儿头皮全部脱落,舌头拖出老长,毒太阳下,眼珠骤然脱出,竟被吓瘫在地。直到洗裹好了请她去过过目,也不敢去了……

易传琼、刘天芬、陈昌英三位女性死在一处,就在陈志朝下面。易传琼和刘天芬扑在砖墙上,陈昌英趴在刘天芬背部,捏手电筒的右手搭在刘的肩头,小姐妹们像在观赏砖墙外的一处风景,又像是在说着少女间的什么秘密事情。

罗功富的侄儿张荣喜被刨到时,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来的书。小伙子十六岁,好学习,来自外地农村,因为借邻家一条牛耕地,牛滚崖死了,为赔偿那牛出来挣钱,不幸竟葬身金沙江畔……

那么,当又几柱青烟,把明亮安谧的金沙江河谷的早晨,濡染成黄昏,天老爷,请允许我说:那是你难得一见的愧疚之色。

江水呜咽。

江峡肃立。

14

碰上邓永芬,是半年以后的事情。在县城汽车站,忙赶车,甚至都没顾上打声招呼,就失之交臂。

邓永芬头皮损伤严重,后半块翻过去盖住前半块,左手尺骨骨折,右肩锁骨骨折,右胸肋骨断了两根,耳朵一只撕成两块,一只撕成四块。这样重的伤,却硬是在溜姑乡医院治好了。

入院后的头几天里,医生天天拿盐水清洗头皮,头两天中每天清洗出沙粒五十来克,之后每天也还清出十来克。半圈脑瓜缝了三十几针。她母亲一直守在床前驱赶苍蝇,但四号那天,仍然打耳部掏出二十四条蛆来。次日又掏出四条。啥人都说要死了,却没死。到第十六天上,头已全部愈合并长出一圈淡黄头发来,耳朵亦修复得很好。人一精神,一圈黄头发,竟有如装饰上去的漂亮发带一般,粲然而生光辉。然而她不知道,她的未婚夫陈兴友,转院到云南省巧家县医院后,于四号那天死亡。死前,一直喊着她的“邓芬芬”……

二十三日,工程处将全体伤员转到县城体检。经透视,邓永芬左手尺骨接得既正,愈合也好,且已长出二分之一骨痂。却不料在接受中医检查时,被不慎闪断。只好重新接。但需锉去骨痴、锉出新的断面来。这一锉,长度不够了。只好在右侧屁巴骨上砍一块来补,砍时“如砍猪脑壳”(邓永芬语),血溅到医生口罩上。邓永芬被送回病房时痛得不行,骂“屁股拿给鬼咬了!”……但她终于走出了那场灾难。那么,望着远去的班车,我向她祝福。

15

下述印象,至今弄不清是梦境还是确有其事:我沿金沙江西岸溯流而上,穿越三家村时,见挨挨挤挤的土掌房,家家紧闭的巢门上贴得红朗朗的,春联,彩钱,门神;但全村子却不见一个人,也不知都到哪里去了。穿出村子,站立三家村河岸,才听见村里传来一声声高亢的鸡啼。那应当是正月初几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着亘古的金沙江河谷……

上述画面,曾没由地反复在我的意识里出现。而在泥石流现场的几天,我的两只腿迈步一叉一叉的,如胯缝里生了满把的大疮;额头被老太阳晒得掐都掐不动。夜晚,就横七撂八,睡翻在清漂组的大房子里。

看清清月华,流泻你远古的传说;听滔滔江水,诉说那不息的古歌。

都很累,却都睡不着。身子挨席子的一面,全是水。于是听这里的人骂那些坐机关的,“电风扇开到五档都不解恨”,便不免苦笑。其实,电风扇的五档风力最小,一档才最大。

而厚脸皮的蚊子,又总缠着人骚扰,打也好骂也好,就是不放开你。叭一声拍去,溅起来一掌的血腥,肉皮子拍得生疼,换回来一丝儿快意。

这个时候,我想到了死者陈文友。

抬尸体时,抬别个,使木板;抬陈文友,却说:“这老狗日的,拿索子来!”遂拿索子拴住颈子抬。

我大为惊异,想了解个中原委,便听说陈文友作恶多端,人人痛恨。但更令我惊异的是,深一步了解的结果,却又与这说法截然相反。

原因就是,对人对事,他都太过认真,发现质量问题或浪费材料,他可以声色俱厉下令马上停工而绝不通商量……一个合同工,却负责工程队的施工组织,管材料管质量管安全,经常弄得人脸红脖子粗。图什么?图提拔?五十六岁了。图薪水?跟保管员一样。有人说他多吃了多少钱,死了一查,全部存款一千五百元,这便是他十余年野外工作的积蓄。在修小岔河桥时,他搭个棚子死守在拱顶上,陈氏一大族人不用想沾光(他就是当地人)。现在他死了,族里人还在他家墙上写“陈文友这老狗日的死得好!”

人们,为什么就这般良莠不分呢?

在这场灾难里,陈文友死了,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女婿,也死了。因此,尽管我对三家村村民怀着深深的敬意,觉得他们在丁卯年午月特大泥石流中所表现出来的英勇牺牲精神当载入县志,当在会东县艰苦卓绝的山区开发建设史上留下灿烂的一笔,但我仍然要想,假使世界不对陈文友抱着误解,他落难的一家四口,是不是也可以救起来一个两个呢?

而尤其令我震惊的一件事是:二号上午,那样多的人在现场上忙,一位五大三粗的村民蹲在河坎上,就是不动。曾志禄气不过,脱下脚上的烂凉鞋掼在他面前:“你今天给我守好,守丢了我找你算账!”说完兀自去忙。两个小时后回来,那村民果然好好守着那鞋没挪窝!

本想找到他谈谈,却终于鼓不起勇气。我怕他说出令三家村人民、令这场灾难里所有的不幸遇难的我的同胞们尴尬的话来。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我很脆弱。

……夜很深了,一肚子硝水在嗬嗬地响;成个成串的大屁,却此起彼伏如在放炮。并且有的屁,也实在是七弯八拐,响得太怪,直惹得人禁不住枯枯枯地要笑。笑过,便有人说:“想起来,也真没意思,干事情的,死活没有个好。上面来的人,好嘛说你声辛苦了,不好,拈过拿错的说你这样没有做对那样没有做对,说完,屁股一拍,走了,事情还得你去干。”这话幽幽地,说给别人,更说给自己。却引起了一大屋子人的共鸣。于是你一句我一句,都说着心中的牢骚和不了然。说完,就一致认定,“干事情的是憨狗日的。”

只有拿这句话骂自己,才解气。此结论一出,牢骚没有了,一阵“憨狗日的”相互叫骂,痛快而酣畅。

蚊子打得噼叭响。

第二天吃饭,也喊“憨狗日的些,吃饭了!”一时里“憨狗日的”喊成一片。喊声里有自豪,有苦涩,是一种拿世界更拿自己没办法的自贱自娱行为。

世界天生要人干事情。

自己又天生生了一个干事情的贱德性。

于是,干起事情来一样地拼命,一样地吼吼跳跳,一样地一颗汗珠甩八瓣、甩二十四瓣。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一封硬说三家村工棚里请客喝酒一个个喝得“昏昏大醉”,以至于泥石流来了都爬不起来逃命的“人民来信”已寄往省里。直到后来,省里派出有关专家小组,亲到现场调查,作出“特大自然灾害,非人力可以抗拒”的结论,“憨狗日的”们方得解脱。这已是十一月中旬的事了。

车福基说:“我们问心无愧。”又说:“我就是讨口要饭,也要修这路。”

车福基仰天长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八号那天,现场工作扫尾了。工程处买了两只鸡,祭奠死者。

十一座新坟,安卧在金沙江畔。车福基把徐肇英的骨灰背在背上,站立坟前,逐一奠酒,三鞠躬,眼泪潜然而下。

技术员徐肇英,会东县公路交通建设的得力干将。享年四十九岁。

山鸣而谷应。十一挂鞭炮,在坟前炸响,响声空阔而凝重。是为死者招魂,也给活者壮威。

有十挂鞭炮炸响时起烟圈圈,迷信认为,搞建设,今后还要死人。

但是,祭奠完了,田应苍招呼他的一班子伙计说:

“走啊憨狗日的些!他们这些憨狗日的睡在这里了,我们这些憨狗日的去接着修啊!”我的眼泪,其实是在这一时刻,才奔涌而出的。

16

又是榨季。

金沙江河谷最丰腴诱人的季节。立身三家村桥上,任运送甘蔗的载重卡车,在身后卷起一阵一阵的黄尘,一股一股的风。声声喇叭,越过江去,在对面崖壁上轻轻一揉,又倒回来,注入我的心头……

还不到植树的季节,桥背后的山上,却有人在挖树坑子了。

三家村里,又传来了嘹亮的鸡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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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由 发表于 2020年9月20日00:4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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