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华大工人夜校与工人储蓄会历史纪实

    (一九四三——九四九年)

 

    抗战初期,金陵大学、齐鲁大学、燕京大学和金女大内迁成都华西坝,与原来的成都华西协合大学合称为五大学。当时,五所大学除了受教会的控制外,国民党、三青团也加紧在学校从事罪恶活动。尽管如此,在中共地下党的领导下,学校中的抗日民主进步活动,却从未停止过。

 

    一九四三年,五大学兴办了一所平民夜课学校,很快即为我党所掌握,使夜校逐渐成为传播革命真理的阵地,培养输送积极分子的课堂。抗日战争胜利后,四所大学东迁,从一九四六年起,夜校即由成都华西大学主办,改名为成都华大工人夜校,仍由党和“民协”、“火星”、“工人储蓄会”等进步组织所控制。一直办到一九四九年底成都解放。前后六年多时间,在夜校各学期任教的大学生有一百多人,在夜校学习过的工人学员有三百多人。在夜校这个阵地上,党通过骨干分子在学员中宣传革命道理,做点滴过细的工作,使学生运动和工人运动紧密结合,工人夜校进行了卓有成效的革命活动,为党培养了一批革命力量,为顺利接管城市、迎接解放做出了贡献。

 

    平民夜校的创办

 

    一九四三年春,五大学在成都的小天竺街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幼稚园内,兴办了一所平民夜课学校。由文理学院的社会系社会服务处主办,主持人是信仰基督教的社会系教授郝应钦。按照这位女士的主观愿望,是要把夜校师生引向信仰基督的方向。她说,她希望所有师生都能象她自己一样,在教会的帮助下,由小学、中学、大学,再出国留学。她甚至宣扬:没有教会,就没有她郝应钦的今天。当时平民夜校属于教会的慈善事业,而这种所谓慈善事业,在当时贫富极端对立的情况下,至多不过是在百孔千疮的旧社会身上,再缀补一个补丁而已。

 

    平民夜校开办初期,学员大部分是成都附近蓉新印刷工业合作社的青年工人、大学校工和小天竺街附近的手工业工人、店员、贫民共五十余人。最初分了两个班,即初小班和高小班。初小班教授国语、算术。高小班教授国语、算术(后又教代数)、英语、音乐、神学等。当时一些工人学员对基督教那一套说教并不相信,认识到那是麻痹劳动人民的欺骗宣传。如讲忍让,就说什么,世间的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要听其自然,死后可以进天国;还说富人死后要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等等。这实际上是宣扬因果报应的“来世说”,企图使工人甘心情愿受奴役、受剥削。当时教唱的歌词中有:“我的家庭真可爱,美丽清洁又安详”。这在当时,任何一个穷学生、穷工人的家庭,怎会是这个样子?对这样一些说教,尽管没有人相信,但进了夜校却可以学到一些文化知识。特别是成都蓉新社的印刷排字工人,在夜校能学点语文、英语知识。在实际工作中,如排印五大学的讲义、文件、英文书等,确是有用处的,所以去参加学习的人比较积极。

 

    革命性的变化

 

    平民夜校由基督教的慈善事业,以传授文化知识为主,到以后转变为传播马列主义基本知识,宣传革命道理,培养积极分子,把夜校作为开展进步活动的阵地。这个转变是先从夜校教员中开始的。夜校教员都是各大学的在校学生兼任,并常常更换,使许多大学生都直接同工人接触。最初的一批教员有郭维、杨廷英、谢学瑛、陆景卫、杨良济、杨安全等。当时夜校是由川康特委领导,郭维是共产党员,同贾唯英有组织联系,贾唯英又由王宇光直接联系。杨廷英等是一批穷学生,当时在夜校任教,可以得到一点报酬,以弥补生活费用。可以说平民夜校的初期,是一批穷学生教一批穷工人。这些大学生家庭贫寒,学习努力,也很同情工人学员,对旧社会的现实不满,却找不到改造旧社会的方法。后来经过郭维的发现和培养,在一九四四年杨廷英等人先后参加了党或“民协”(地下青年组织)。从此,夜校的教学活动即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教员的目标很明确:学习革命知识,传播革命思想。首先有意识地在夜校学员中物色重点培养对象。一九四四年下半年,杨廷英利用上国文课时,向学生出了一个作文题目:“我的小传”。通过同郭维一起研究批阅作文,进一步了解到每个工人学员的家庭状况、个人经历、思想倾向、文化水平等情况,发现了一批积极分子,有马重义、陈沛森、黄永森、吴大均、彭绍先、李前才、徐久彬等叶余人(其中马、陈二人是“工抗团”的积极分子)。这批学员求知欲很强,对自身的贫穷地位不满,强烈要求进步,追求光明。在课堂上杨廷英和其他老师选用富于启发诱导,进步倾向强的教材,逐步提高学生的觉悟。如讲鲁迅名著《阿Q正传》、《狂人日记》等,就联系实际,深入浅出地,使学员们懂得了要克服在劳动人民中存在的较顽固的逆来顺受、精神胜利法等劣根性,明白我们工人一定要奋发、要自强的道理;又如讲中国由几千年封建社会到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人吃人的历史,使学员懂得中国是文明古国,历史悠久,但在长期封建主义的束缚下,我们的思想被禁锢了。现在,只有劳动人民团结、互助、起来斗争,才能解脱这些束缚,才能创建一个民主、自由、平等、统一、富强的国家。除了课堂上的教学活动外,郭维、杨廷英等教师还在课外同这批学员交朋友,关心他们的生活、讨论时事和人生观等问题;同时借一些进步书刊给他们传阅,重点加以培养,使他们成为夜校的第一批骨干。

 

    当时,成都的地下党很重视教师在夜校中的主导作用,所以对于教员的选派、更换,党组织都要事先研究。后来夜校由华大接办,任用教员时,仍然是先经过地下党员(后为华大支部)研究,然后通过基督教华大促进社或学生公社出面聘任(这两个组织直接.由地下党掌握),这就保证了夜校的方向是革命的、进步的。但由于夜校是教会公开举办的,仍然保留了少量宗教课,而这正是党在夜校开展活动所需的合法外衣。夜校能坚持数年,直办到迎接成都解放,这是重要原因之一。

 

    夜校学生的自洽活动

 

    一九四三年秋,夜校创办约半年时间,学员陈沛森、马重义、刘亚光等,在教师陆景卫、杨廷英等的赞助下,模仿大学生的学生自治会,发起建立夜校学生的自治性组织“英光团”。英光团最初是搞一些康乐活动,如唱歌跳舞等,以后逐步转变为宣传抗日救国。采用出壁报的方式,以诗歌、散文、短评等文体,揭露国民党反动派卖国投降的阴谋及压榨人民群众的罪恶。当时夜校学生中大部分人参加了英光团,先后有三、四十人,选举了“蓉新”的营业员刘亚光为面长、铸字工陈沛森为副团长。金女大的学生陆景卫还为英光团写了团训。为便于记忆,又谱上曲调,成为团歌。歌词中有:“志同道合的青年,精诚团结共携手。寻求真理修品德,孜孜不倦学无休,为己、为人、为国而奋斗……”。

 

    到一九四四年三月,英光团进行了改选,选出了陈沛森和排字工人马重义为正副团长。团部下分设三个组进行活动:一、生产组,二、康乐组,三、组织钽。生产组印刷了稿笺纸在金女大服务处寄卖部出售,赚的钱用来购买体育用品。康乐组负责文体活动,在小天竺街出过四期《英光壁报》、开展了球类、游泳及游戏等活动4组织组做了发展团员、关心团员生活疾苦的互助活动。当时团员中最困难的是彭绍先,他是个孤儿,又患了严重的肺结核病,许多教师和同学都主动地给他送药,送生活营养品等;杨廷英老师很关心年龄最小的同学徐久彬,见他冬天还穿得很单薄,想办法送了棉衣给他。英光团成员和夜校师生之间阶级感情很深厚,有的老工人购买了纸笔,赠送给青年工人,大家觉得就象生活在友爱的大家庭一样。

 

    英光团还在成都华西后坝,狮子山等地搞过多次郊游活动,组织时事报告会,请了一些地下党员,进步大学生作时事报告;同时还在小天竺街出壁报,这些活动引起了一些资方老板的注意。蓉新印刷社的资方代理人去向特务刘道生告密(刘原是工抗团中的领导成员,共产党员,后叛变,任反动派的看守所长,专门关押政治犯),刘多次到蓉新社进行威胁恐吓。经过地下党和夜校部分师生多方考虑,决定改变活动方式,以避开敌人的注意。因此到一九四四年夏,英光团停止了公开活动。其中的骨干分子,得到了锻炼,总结了经验,以后,采取隐蔽的活动方式,继续联系和团结了一批工人,提高觉悟,坚持斗争。

 

    建立工人读书会

 

    一九四四年深秋,在英光团停止活动后的一个晴朗日子,郭维、杨廷英、马重义三人,在华大图书馆前的草坪上,各人手中拿着一本书,以看书闲谈的形式商讨着下一步工作。杨廷英离得稍远一点,在注意瞭望。郭维向马重义讲了三点一、夜校学习进步书刊,要向深度和广度发展。但因为夜校有时有来历不明的人在教室外“旁听”,同时,夜校学生不断增加,对有的人不够了解,因此有些内容不便公开在课堂上讲,需要找一个好的环境来学习,这样有必要组织一个秘密的读书会。这个特定的地点,选择在国际友人文幼章先生家里,计划每星期六晚上活动一次。二、在夜校同学中选择一些政治上可靠的同学作为读书会的成员。三、每星期六晚上去时,不要一窝蜂进去,采取个别或两三人分批去,以免引入注目。

 

    这次谈话内容,事后马重义同陈沛森、曾晁光作了转达和研究,由陈提出参加读书会的人选,经研究后即通知参加。这个读书会开始有七、八人,以后扩大到十三、四人。

 

    文幼章是加拿大入,当时任四川省政府顾问,又是省主席张群的英语教师。在中国共产党的影响下,文幼章接受革命思想,后来回国加入了加拿大共产党。当时他对成都的学生运动、工人运动很支持,他的家(在华西坝)成为当时共产党员和进步群众秘密活动的据点之一。我们夜校工人的读书会,设在文幼章家,就是为了防止国民党特务破坏。

 

    读书会的成员,除照常每天晚上到夜校上课外,每周末到文幼章家里聚会(有时在费尔朴家里活动),有计划、有目的、有组织地学习进步书刊,如《新华日报》、《解放日报》及党的文件等。有时由郭维请人来讲形势,讲解放区劳动入民当家作主的情况和解放区工人的生活等。党的七大以后,读书会又学习毛泽东《论联合政府》、朱德《论解放区战场》等文件。读书会的成员分别在夜校和工作地点联系了一批工人群众,他们运用所学得的东西,结合自己的体会,向周围的一些人作宣传,带动了一批同学和工人,读书会实际上是这批工人的核心,也为以后党在印刷工人中发展党员、建立支部打下了基础。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帝国主义投降,夜校师生积极参加了庆祝抗战胜利的盛大游行和集会,但大多数工人和一部分读书会成员对于日本投降的根本原因却认识不清,他们认为主要是美国在曰本广岛、长崎扔了两颗原子弹才促成日本投降的。读书会为此组织了一次“关于日本帝国主义无条件投降的真正原因”的报告会。夜校教师在报告中分析了世界反法西斯的革命力量日益壮大,德、意法西斯先后被打垮,中国人民经过长期艰苦的抗日战争,削弱了日本帝国主义的力量,以及苏联红军的出兵使日本军国主义负隅顽抗的迷梦彻底破产,才不得不于八月十日向苏、中、美、英乞降。因此不能片面强调原子弹的作用。通过这次报告会,提高了大家的认识。

 

    日本投降后,四所大学迁回原地,读书会的领导关系和成员变更,一九四六年,文幼章离开成都,解放战争开始,政治形势逆转,建立了两年多的秘密读书会解散了。但夜校改由成都华西大学主办后仍坚持开课,原读书会的成员也一直在工人夜校和工人当中发挥着骨干作用。

 

    学生运动工人运动进一步结合

 

    为了使夜校师生得到更多的锻炼,地下党组织的一些社会活动,也吸收夜校师生参加。一九四五年的暑假期中,党利用这个时间,组织了大学生暑假社会调査团,下分若干组,具体由魏永清率领,以燕京大学为主,金女大、华大一些学生也参加了。暑假中夜校停课,教师杨廷英、学员宋良利、叶武贤等少数人参加了调査团,分别到金堂、龙泉驿、石羊场等地进行农村社会调查。通过调査直接了解农民生活困苦的状况;同时向农民宣传老根据地农村现状。杨廷英还利用管理金女大图书馆的便利条件,先后借出了一批书刊给这些学员传阅。其中有高尔基的《母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保尔•柯察金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鲁迅、茅盾、巴金的著作。这些书籍,在传阅中,都加了一点伪装,封面上写着《三国演义》、《封神榜》等。当暑假社会调查完后,夜校师生又聚在一起,互相交流情况、心得,开阔了眼界,密切了关系。

 

    一九四六年国民党反动派在美帝的支持下,撕毁了《双十会谈纪要》,发动了全面内战。国民党统治区的人民生活更加恶化。在地下党的领导下,成都“反内战、反迫害、反饥饿”的群众运动也一浪接一浪。成都华西坝各大学举行的声援昆明“一二•一”的游行及五•四集会等一系列活动,夜校师生都参加了。这时,四大学东迁,原主要靠印刷五大学的讲义、教材维持生产的蓉新印刷工业合作社,这时生意减少,开工不足,资方不考虑另谋出路,想以裁减工人来摆脱困境。首批裁减对象就是陈沛森等十余名进步工人。这是因为资方对陈沛森等人在夜校和工人中的进步活动已知道一些,早把这批工人视为眼中钉,便利用经营上的困难,把这批工人一足踢开,还不给一文资遣费。当这十余名被裁减的名单公布后,工人们十分气愤,认为不能逆来顺受,应当进行斗争。经马重义与郭维几次商议,决定印发“快邮代电”,借以揭露资方的恶毒、无理,以团结教育大家。“快邮代电”由郭维帮助以工人的语言起草,内容大意是:一、抗战八年,我们工人吃尽辛苦,与“蓉新”全体同人一起,挣下了这个工厂。如今抗战胜利后,遇到了业务不好的暂时困难,这并非不可克服,只要大家想办法,广开门路,是可以解决的。即使一时不能解决,整个蓉新社的同人,也能同甘共苦渡过去。总之,不能把我们这十几个人排挤到社会失业队伍中去,给工人增加痛苦。二、“蓉新”社方一再标榜“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合作社宗旨;用这个来衡量这次裁减人员,就显得虚伪和恶毒。本来应该是全体同人,个个有工做,有饭吃才对。可是现在,一部分人把合作社当成他们的私有财产,把我们当成受雇于他们的人,而可以随便解雇。更可恶的是不给遣散费,这简直比老板对待佣人还刻薄,这怎么配称合作社,真是对合作社的极大讽刺。最后署上:“蓉新印刷工业合作社一群被解雇的工人”。“快邮代电”稿由胨沛森征求了被裁减的工人签名同意后,又找在大学里搞油印的同学,刻印了两百多份,然后拿到城里去散发。当在印刷工人比较集中的浓花茶园散发时,工人们议论纷纷,对资方十分愤慨。后被资方控制的印刷工会理事长舒晶祥发现,没收了尚未散发完的少量传单。舒晶祥还对陈沛森进行警告,叫嚷要“追查后台”。尽管伪工会不维护工人的利益,却不可能一手遮天,当时的《华西晚报》支持我们,把“快邮代电”在报上登载了。这下影响更大了,使“蓉新社”头头们坐卧不安。他们恼羞成怒,便追查策划“快邮代电”的后台。但因这篇稿子所用的语言,所揭露的事实,完全无懈可击,最后只有不了了之。该社头目受到这次反击以后,对待工人的态度虽有所改变,但对工人的活动更加不放心,认为夜校有问题,并一再向特务刘道生报告,要严加监视。刘对在夜校上课的工人曾多次进行恐吓,但大家并没有被吓倒。只是让陈沛森暂时离幵成都,到老家崇庆县避一下,马重义也暂不到夜校听课,以保证多数人在夜校能坚持学习。

 

    一九四六年一月,郭维、杨廷英介绍马重义、陈沛森到大学月刊印刷厂,筹备《民众时报》出版工作。这个报是民主同盟主办,其领导成员和印刷工人绝大部分思想进步;工人一部,自成都,一部分来自重庆。为了把这两部分工人联合起来,党决定组织一个“联社”。一九四六年四月一个晚上,四、五十名工人在一起,召开庆祝“联社”成立大会,选出陈沛森、任和中为“联社”负责人,并把这两部分工人所保存的进步书籍集中起来(共有二、三百本),供大家阅读。《民众时报》只出版了两个半月,就被国民党反动派查封了。这批工人也只好各谋生路,逐步转移到其他印刷厂作工,“联社”在一九四七年华昌印刷厂被捣毁后解散。

 

    工人储蓄会的诞生

 

    一九四七年春,四川大学印刷厂筹建成立,陈沛森等三十多名受到进步思想影响的工人,才有了比较稳定的工作环境。这时工人夜校尽管学员更迭频繁,学习时断时续,但其中数十名渴望进步的印刷、手工业工人、店员及学校工友,为了互相帮助,追求共同的目标,迫切要求进一步组织起来。一九四八年初,印刷工人党支部建立后,在陈西虞同志(地下党员)的帮助下,经过黄永森、陈沛森、马重群等共同商量,决定成立一个秘密的革命组织,定名“工人储蓄会”,在印刷工人党支部直接领导下开展活动。由陈西虞、周臻(地下党员)领导的秘密革命组织“工人读书会”成员转入了“工人储蓄会”。秘密从事的活动有:进行有组织的学习活动、传阅党的文件、报刊、进步书籍,共同进步,争取早日获得解放。规定:凡参加储蓄会的人,在有工做的时候,把自己工资的一小部分(不少于百分之五,多储不限),交给储蓄会,会员失业或有特别困难时,储蓄会即尽力给予帮助。一九四八年三月,工人储蓄会利用小南街茶馆召开成立大会,到会二十余人,会上通过了会章,推举了陈沛森为会长,下分四个小组。当时在华大工人夜校学习的学员,大部分都参加了储蓄会,以后并陆续又发展了一批人入会,小组增加到六个。

 

    工人储蓄会成立以后,将筹集的现金,在成都小南街口开设了一个纸烟店。这样作一方面可以避免现金贬值(当时物价不断上涨),同时也使大家有一个经常活动的地点。所以这个纸烟店,实际上就是储蓄会的活动站和书刊交换站。这里经常存放着一、二百本进步书刊,其中有《大众哲学》、《新民主主义论》、《政治经济学通俗讲话》、鲁迅著作、翻译小说等,各个小组都常到这里来借阅、交换。一九四九年初,纸烟店关闭,书刊交换站即转移到小天竺街陈明泉、叶武贤、宋良利三人的住处(居士丛林庙内)。储蓄会还办了一个手抄的流通报,叫《学与做》。这个手抄刊物的稿件,大都由储蓄会会员撰写,一般是谈学习体会、对时局的看法、感想等,每期有十几篇短小文章,约两三万字。它起到了培养写作爱好、交流思想志趣、促进学习的作用。有一期流通报曾登载过一篇署名白水的小诗“黎明的呼声”,其中有这样几句:

 

    朋友:请你细听,

    在昨天,

    和我们同命运的人,

    满身披着镣铸与枷锁,

    在血与泪的日子里呻吟!

    朋友!请你细听,

    在今天,

    那自由的烽火,

    那怒吼的声音,

    已激发了每一个人的悲愤,

    奴隶们已经觉醒,

    要起来推翻那吃人的暴君。

    朋友:请你细听,

    前进的军号响了,

    决斗的日子已经来临。

    最后的一刹那,

    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黎明的前夕,

    足跟要站稳,

    顽强的与反动派作斗争!

 

    流通报《学与做》由马重群和碎石(李瑞明)负责编辑,组织会员抄写、装订,交各个小组传阅。因为手抄太慢,传阅更慢,所以只办了两期就停办了。

 

    储蓄会还经常组织会员小组进行学习讨论,有时组织全体会员在成都郊游,请夜校老师或其他大学生来讲时事政治,收听解放区广播等,帮助大家提高认识。一九四八年成都发生四•九血案后,反动派要在报纸上登载兰敦敬、童登宣、李秀清等六名被捕大学生的名单,以此来吓唬广大学生。这个通告在交给工人排字时,由于排字工是夜校学生、储蓄会员,他在报纸出版的前夜,将情况告诉了当时负责工人夜校教务工作的教师杨铭庆(民协会员),使大学生们早有思想准备并研究了对策。四八年四月中旬,为了解四•九血案真象,工人储蓄会以组织会员到外东狮子山集体郊游的形式,邀请四•九血案的参加者、川大学生何盛明、饶用虞、尹大成介绍四•九血案经过,以及在狱中的斗争情形;进一步激发工人对反动派的仇恨以及争自由、求解放的信心和决心。

 

    储蓄会对于会员失业、生活困难等竭尽全力帮助,而夜校师生之间、会员相互之间的互助更是经常的。当时一般有职业的工人,除了自己最低生活开支以外,都超出了储蓄工资百分之五的规定,把全部余下的钱都交给储蓄会,或主动支援给需要帮助的人。如李必敬老师曾把自行车卖了支援工人学员作生活费。夜校最早的学员,孤儿彭绍先曾患肺结核,不能作工。当时他寄住在一个认作堂姐的家里(电台附进放生池旁),生活困难,无钱治病,等待死亡。夜校的同学和储蓄会的会员都认为无救了,还为他买好棺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由于夜校教师、同学,大家尽一切努力为他延医送药,送生活必需品、营养品、送钱给他。同时经常都去看望他,鼓励他与疾病斗争,终于使他逃脱了死神的魔掌。解放后,他同大家一样,参加了革命工作,结了婚,建立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彭绍先常说:“是革命友谊的盐湖,使我没有沉没,才有了幸福的今天”。

 

    一九四九年六月,储蓄会的骨干在外南乡下,召开了一次总结改选大会,大家仍一致推举陈沛森担任会长,推举马重群为副会长,廖成林为财务负责人。临近解放,储蓄会注意了加强革命纪律教育,并提醒大家提高革命警惕性;一九四九年六月十五日,工人夜校教师毛英才,因不慎失落一本毛泽东的著作而被捕。七月,夜校学员、人力车工人、地下党员廖成林又被捕。为此党组织和工人储蓄会,通知各小组检査一次工作、学习的情况,要大家减少活动,更加秘密,注意保护有关书刊,不要暴露。同时教育会员要有革命的品质,提出万一自己被捕怎么办的问题让大家讨论,会员都表示,宁可牺牲自己,决不出卖同志。这时,小天竺街的书刊交换站,减少了借书,进行了转移,一些重要的书刊,文件藏到了泥塑神象的肚子里和鼓里。后又转移到华西坝吴大均、钟国坤住处。对于比较暴露的同志分散转移到乡下暂住。这样一来,夜校避开了敌人的怀疑,仍然坚持上课,也没有再发生被捕的事情。

 

    地下党对夜校的领导

 

    一九四三年平民夜校刚开办不久,地下党就派党员郭维到夜校工作。接着郭发展了夜校教师杨廷英、谢学瑛等加入“民协”和党组织,从而加强了对夜校教学工作的领导。杨廷英在一九四六年调到重庆新华日报去工作,夜校的工作即交由谢学瑛负责。以后华西大学建立了党的支部,工人夜校的活动即列入支部工作计划。任用夜校的教务主任和主要教师,华大党支部都要经过研究才选派(一九四八年支部书记王堤生、和以后支部委员唐开正等都直接参加过对工人夜校的领导工作)。先后担负过教学和教务工作的袁泽民、杨铭庆、王开疆、李必敬等都是由党选派的。

 

    一九四七年周臻发展了四名印刷工人入党,次年初建立了印刷工人支部,领导关系交由中共成都市职工区委,由负责人杨尚平同黄永森保持单线联系。接着又有几名印刷工人入党,先后共十一名党员,,其中马重群、李瑞明、谭仲良等都在华大夜校学习。印刷工人支部委派支委马重群负责工人夜校和工人储蓄会的工作。一九四八年九月,“中国火星社”在中共成都市委领导下成立,其成员多数是川大学生。其中有的成员较早就同川大印刷厂的工人经常联系。当时“火星社”川大分社的宣传委员何盛明常到川大印刷厂联系铅印一些宣传品,同印刷厂的工人陈沛森联系较多,通过培养和考察,何盛明发展了陈沛森加入“火星社”,接着又发展了工人夜校学生自治会主席陈明泉和钟国坤、王天明等入社。从中共市委、火星社这条线又增强了对夜校的领导。迄时党对夜校的领导有三条线:即华大党支部,通过民协的领导;印刷工人支部通过储蓄会的领导;市委通过火星社的领导。当时党处于地下,各个组织都是单线联系,不发生横的关系,相互之间既配合默契协同作战,相互又不很了解。大家共同在工人夜校这个阵地上联系群众,开展活动,配合是比较好的。华大党支部,意:重解决师资配备,书刊来源,教学计划的制订、安排、发现和重点培养积极分子等;印刷工人党支部和“火星”、“工人储蓄会”则抓学员的互助互学,还经常在上课时组织站岗放哨,掩护进步教师;对学员中一些年纪小的女同学,组织护送,防止流氓-坏人的捣乱等(夜校有的同学曾被打伤过)。到临近解放时,党组织通过各条渠道,通知收集敌特情况和护厂护校。“火星社”和“工人储蓄会”还派夜校学员陈明泉、钟国坤打入敌组织“忠义协进会”收集情况及搞策反等活动。工人夜校师生,工人储蓄会的成员在护厂护校中都尽了自己的一分努力,收集的情况材料,都汇交了党组织。

 

    迎接解放

 

    夜校从一九四三年由五大学合办,到一九四六年改为成都华西协和大学主办,先后六年多时间,由于党的领导,民协、火星积极活动,学生和工人紧密结合,做了不少深入细致的工作,为党培养和积聚了一批革命力量和积极分子。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下旬,成都解放了!二十七日,夜校的学生、储蓄会员聚合在一起,兴高彩烈地放声练唱革命歌曲,制作旗帜、横标。十二月三十日解放军举行入城式,大家异常兴奋,奔向北门外,高唱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你是灯塔”、“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等歌曲,列队热情欢迎解放大军进城。新华社记者还采访了扛着“工人储蓄会”横标下的这批欢迎群众。

 

    在接管工作中,原华西大学的部分夜校师生,是我军事代表接管华大的有力助手。其余的人,大部分被吸收到革命队伍工作。其中二十多人,于一九五〇年一月,到了中共川西区党委工会工作团,成了解放后筹备建立成都市总工会的第一批骨干I还有的人分别担任了店员工会、人力车工会、轻纺业工会、手工业工会等产业、行业工会的负责人。为胜利接管城市,清除敌特破-坏、恢复和发展生产贡献了力量。

 

    成都历史潮流如滚滚洪流,夜校只是这洪流中的一滴水珠;革命事业.如燎原大火,夜校只是其中的星星之火。当同志们回顾这段成都历史的时候,深深感到,夜校的几年学习对大家是多么需要,多么宝贵。在建设四个现代化的今天,大家更加感到学习的重要,决尤、活到老、学到老,鞠躬尽瘁,为人民贡献自己的余热。

成都历史故事之锦江神龙水上漂

    清咸丰元年(1850)五月端阳节,成都望江楼前,照例搭起彩楼,作全城文武官员观赛龙舟的看台。锦江两岸人山人海,笑语声声,围成圈看狮子龙灯队表演,杂耍武术、耍枪弄刀也被围个水泄不通。一年一度的龙舟会,附近州县都派队前来,成都望江楼附近的物资交流更吸引了大批外地、本地人。

 

    午时刚过,三声铁铳响,三串礼花直射晴空。两岸人群齐集河岸,就见上游的成都九眼桥八个鱼嘴边冲出几艘龙舟。最初是杂耍舟,三艘龙舟各有特色,用青菜白菜点缀龙头的菜帮船,用谷草扎的龙头山乡船,用棉布黄帘扎的龙头疋头船。他们不是赛舟夺锦,是为龙舟会助兴,因此不是直线前进,而是在江中左划右冲,相互嬉笑,引起岸边人们欢笑。待这三艘船到望江楼前拐弯,人们就听到从鱼嘴处响起的鼓乐声,只见八条龙舟,在船尾舵手挥旗指挥下,小伙子、大姑娘身着不同艳丽服装,划动着桨,劈波斩浪,你追我赶,尽速争先。当快到望江楼前江中停泊的指挥船终点线时,一队小伙的船超越好几条船,抢得了头筹,赢来满河的掌声。这艘龙舟的执旗掌舵小伙,在龙舟经过指挥船时,竟然一跃跳到指挥船上,漂亮的身影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稳稳地站在大船船头,赢得了岸上人群满堂彩。

 

    接下来,是各州县派来的龙舟队竞赛,也分出了名次。各轮领先的执旗人被一条小船引到观礼台前领赏。人们看清刚才率先夺冠的小伙是个俊秀瘦小、满脸稚气的少年。他和别的人领奖退场后,离群跳向河边一艘脚盆样的鸭儿船,用手作桨,划向河中指挥船。

 

    指挥船上已立起一根两三丈高的竹竿,竹竿顶上扎有大红彩球。那个少年走到竿下,两手握竹,用脚底踩住竿身,一步步向上攀升。随着他向上升,竹竿开始倾斜,时左时右,倾斜度越来越大,快到竿顶时,竹竿摇摆得快要折断,引来两岸阵阵惊呼。就在竹竿左右晃动中,他竞攀到顶端,摘下绣球,用口衔住,双手一松身子斜仰,嗤地向下掉。在人们齐声惊叫声中,他双脚绞住竹竿,直滑到底部,身子一仰,手推竹竿笔直地站到船上,又使得两岸观望人群鼓掌叫好,他的那艘龙舟伙伴举桨欢呼。

 

    龙舟会,照例要放鸭捉鸭。这时划来几条载有鸭子的小船,在指挥船外形成包围圈。指挥船会旗一展,各条小船有人抓鸭,在蹼上划一刀,揉上盐往河中扔去,鸭子负痛游得特快,一眨眼时间,满河都是游得特快的鸭子,惊叫乱窜。竿顶夺彩少年和别的小船上一些人纷纷跳人水中捉鸭,抓到后送到指挥船,自有人为抓鸭的人记数。有的人一次抓一只鸭,有的人追了很远,抓到两只鸭。那位少年却游得快,抓得多,时而在水面追逐,时而潜水抓鸭,最后,他扫荡了河面,一手抓一只鸭,口里衔了一只,两脚并拢夹住两只鸭,依靠腰股力量一拱一拱地游到指挥船边交差。

 

    都江堰河运所五品衔水利同知,亲自为抓鸭最多的少年发奖,问清少年叫李青,住在城东水津街。成都知府过来拉着李青的手问长问短,极为亲切。

 

    李青父母早亡,他在柴炭行当伙计,弟弟在饭馆当学徒。从小家贫,在锦江河与小伙伴捕鱼捞虾,捞捡浮柴,参与抢险,练就一身水性,踩水时可露出肚跻,虽才十六岁,在龙舟会夺彩已有好几次了。

 

    五月初六,李青抱着花红,分送给平时照顾过自己的乡邻。家中来了个自称是都江堰河运所的冯姓中年人,问李青愿不愿当水上漂。李青活这么大,不知道七十二行之外,还有水上漂这一行。家中没个坐处,便领客人到街口弟弟学徒的饭铺。客人点了一桌酒菜,请李青和在昨天抓鸭出了风头、也在这家饭铺帮工的单庆落座。他说来成都看龙舟赛会,想挑选几个水性好、有公心,会武功的青年,去河运所当水上漂,即吃官粮的汛情报警人。

 

    “洪水来前报警,可以用快马。”单庆比李青大一岁,见识要广些。

 

    “有些地段,马再快也没有洪水快,才有了水上漂当救苦救难活菩萨。”冯客人笑着说。接着他详尽又浅显地介绍了岷江水上漂的情况。

 

    每年夏秋季,川西普降甘霜,但上游水太多,下游就会因排水不畅而被淹。遇上十年一遇的大蹲水,良田被毁,房倒人亡的事惨烈无比。为免下游百姓受灾,河运所要依据两季水情,及时派出水上漂,沿河漂流三至四天,向沿河各水汛站投放刻有制度的木箭,让各地及早加固江堰,修补缺口,免遭大难。当水上漂是一人冒难保万家平安的大事,一年只干半年的活路,其余时间可协助木料场对漂木排险,一年的收人顶三四个店伙计干两三年,可买几亩山田供全家一辈子吃穿。

 

    一脸风霜、剽悍结实的冯姓人最后说:“有凶险,怕不怕,要吃苦,难不难?”

 

    李青思索着说:“漂一次三到四天不靠岸,睡不好,吃不上热食,水急浪大,随时会翻筏落水,这都不算难。”

 

    “啊?那什么算难?”单庆不解地问。

 

    “难在忘了下游万家生灵祸福,忘了肩上的重担,只顾自己出风头。”

 

    “你这个小娃娃,算我没看错人。”姓冯的高兴得端起酒碗,一口喝干。

 

    “想请我们当驸马的龙王爷还没转世呢。”单庆也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明天你们把乡邻亲属请到华阳县衙,签生死文书,然后让乡亲给你们披红戴花,骑马游街,送出西门,直奔都江堰。”

 

    李青弟弟兴奋地喊:“哥,吃官粮,有薪俸了。”

 

    接下来的三天,姓冯的与县署两个老成书吏,对单庆的母亲和李青的弟弟,反复讲明当水上漂的重要和凶险。李青和单庆自觉自愿签了生死文书,乡邻铺保画押,留下安家费用,穿上县署赠的新衣,骑马披红游街。他们觉得人都长高了一截,极为风光。姓冯的却笑着说:“去了先试试。吃不了苦可以打退堂鼓,给送行的乡亲丢脸可丢不起啊!”

 

    “锦江蚊龙从不打退堂鼓,再说也赔不起安家费呀。”李青和单庆同声说后,迈开大步,紧跟着踏上了已有炎阳味道的西城大道。在林木葱茏的玉垒山脚、殿阁高耸的宝瓶口旁的竹篱茅舍,他们会合了年纪差不多,来自新津、崇庆、金堂的,共六个人开始了为期一个多月紧张刻苦的航漂前训练。什么叫苦,立刻让这些花季少年品尝到了。

 

    冯敬原在黄河当水上漂,被聘来担任教习,前任回陕西渭河去了。冯敬在训练开始后,成天吼叫着逼迫他们按时、按量、按质完成科目。每天训练内容大同小异,难度逐渐加大。早上顶着月亮起床练拳脚,上午到河滩举石锁、石担,增加臂力,向远处投石,要求必须投出五十步以外,不能助跑站着投。五六天后,在河滩架设浪木,大家在晃悠浪木上练投远。投时只能蹲着投或趴在浪木上投准、投远。下午到安澜桥下泅水。岷江雪水真凉,手伸到水里,立刻冻成红萝卜色。冯敬却逼着他们往河里跳,大声说:“黄河冰凌比这还冷,河风比这还大,怕啥?”口气虽严厉,但他们出水后,他又亲自给冻得嘴唇发紫的李青他们擦水推拿,舒筋活血,累得满头大汗。

 

    起初几天咬着牙挺过来,进人六月加难的课程就不觉得难了。上午练爬山,要从山脚一口气爬上玉垒山顶,七八里山路一个上午要上上下下四次练腿力。下午仍然练水下功夫和在急流中练无桨无舵的羊皮筏漂流时躲避樵石、穿越桥洞、排险辟路的诀窍。待他们乘筏不再落水后,冯敬操舟带他们从都江堰出发,沿外江、内江、柏条河勘察水上漂路线。

 

    外江经青城外山,过崇庆、新津、彭山、眉山、青神到嘉定(乐山)。这是水上漂三天的南线,沿途要向各州县四十个^汛站投箭报警◦箭是木箭,上面有河运所在出发时刻的标志水位高低的刻度。一道刻线表示洪水超过警戒水位五寸。一般超过警戒水位两尺,就得派出水上漂向下游示警了。漂流中,水上漂还可根据沿途水情对木箭上的刻度进行增减,补刻正确与否是奖惩依据,绝不能乱刻。

 

    内江经崇义、安德铺、犀浦镇到成都,而后经华阳的中和、中兴、苏码头、黄龙溪到彭山。这是历时两天的水上漂中线。线虽短,但桥梁多,凶险大,责任重,预报不准,影响首府地区安危,会误大事。柏条河线是岷江分流人沱江线,经彭县、金堂、简阳、资阳、资中到内江,三天起岸。这条线不短,凶险却小,十年难得派一次差。

 

    他们顺江走过这三条漂流线,回来又在沙盘上摆好各水汛站位置,高峰、中峰时到达时间,投放木箭时机等,反复演练,做到心中有数。

 

    六月底,冯敬把练了一白天的李青他们带上,在汶川山路上走。每人背了四个锅盔和两竹筒清水,沿途走山路,不准歇息。走了一夜,不知跌了多少跤,天明到了有三四户竹楼的小寨。冯敬不让大家进寨歇息,又带着上陡峭的登山路。路上,他不时向空无一人的荒山吆喝,震得山鸣谷应,鸟雀乱飞。

 

    冯敬的吆吼声,没过一会就有了回应。几声犬吠,冲出五六条黑色精瘦的撵山狗,围着冯敬又叫又跳,又舔又抱,亲昵异常。紧接着,林中出来一位戴树叶圈,身披蓑衣、上插树枝的老人,他背着猎枪,腿缠裹腿,脚穿麻花草鞋,甚是精神。

 

    冯敬一见老人便大叫道:“五斤全兴烧坊的大曲,给我调教一回,走老路。”

 

    老人左瞄瞄,右看看,虚开缺一颗牙的大口笑说:“看看,今年这一拨,练成瘦猴了。好,跟着我乃大爷上山。”

 

    冯敬向六个年轻人挥手说:“快去,别哭天喊地丢脸。”说完,他搂住背的大酒葫芦,带着兴奋不已的狗群进寨子去了。

 

    路上,乃大爷惜话如金,李青他们也累得不想开口。乃大爷给每人递一根干红辣椒说:“瞌睡来了,咬一口,舔一舔,瞌睡虫就飞走了。到鲤鱼背、剪刀岭,游卧龙潭,到黑虎口,来回一百二十里,若嫌累,向后转来得及。回去了就别想当岷江龙。”

 

    年轻人哪个肯落后?李青六个人精神抖擞跟着上路。鲤鱼背近十里长山脊,窄得只容一脚,两边是万丈深谷。剪刀岭是两面光坡,三四里高,踩不稳就往下滑。卧龙潭的水比岷江还凉,游完十来里宽的天池,冻得他们快变成冰人。上岸后,乃大爷竟然在水边抓了三条两尺来长的白鳝,烧起火堆烤衣、烤鳝,洒上盐巴、花椒粉,居然喷喷香。黑虎口是个风口,凛冽的山风吹得人快闭气。穿过山口,乃大爷让快瘫了的小青年睡在一座岩洞里说:“一个时辰睡觉,接下来返回翡翠寨,单庆咧着嘴,揉着肿了的脚说:“冯教习真害人,人都快散架了。”

 

    乃大爷扑嗤一声笑了:“他不害人,在爱惜人。不在苦中熬三熬,哪能当好水上漂。他弟弟练功偷懒,儿子贪睡,结果到龙宫作客去了。他这样逼你们,是盼你们快成才啊。有了你们,才能保一方水土平安。噫,快睡,等一会要赶路。”

 

    李青递过竹筒说:“大爷,请喝水。冯教习怎么请你来训练我们?”

 

    “他没请。他知道我在道光年间当过水上漂,就把人带来,让我领着走走山路,熬炼筋骨,淬了火。好,都不愿睡,就向回走。”这次,他走的是下山路,平坦得多,不过有的地方枯木倒树多,走了一夜才回到山寨。可是,六个人没一人叫苦喊累,走着睡着了被后面人碰醒又走。

 

    六月底,当他们从外江漂流到崇庆羊马镇时,水利同知正视察江堤,见小伙子们个个瘦筋筋却一脸生机,高兴地夸奖说:“今年松潘融雪早,七月雨季提前,快回去,怕要提前发签。”

 

    签,就是报警木箭。提前发签,表明汛期提前。就在冯敬带着他们骑驿站快马回都江堰途中,豆大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今年天公存心同李青他们较劲,雨季来得早,七月上旬,都江堰水位线就超过示警线。李青望着寸寸上涨的江水,宝瓶口惊涛喧天,吼声如雷,便提前作好出发准备工作。七月十三,是他第一次当水上漂的曰子。这天早饭后,他接到同知衙门发出的四十枝木箭,在安澜桥边,用绳将箭缚在背着的备用羊皮筏上,怀揣回程公文,腰系干粮水袋酒囊,手腕上拴着一把刻刀,冒着密密麻麻的雨滴,踏上羊皮筏,向冯教习和伙伴一挥手,筏子就冲出去几十丈了。

 

    都江堰外江不断分岔,主航道河较宽,水急,浪大,水冰凉,筏子不停颠簸着。经过水汛站,他坐在筏内,单手向岸上指定地点投出了箭,见箭划过雨帘正对标地落下。水汛站的人喊叫着、跳跃着。他顾不得再看一眼,筏子已冲走好远了。他知道,每秒二千立方米流量以下,报告水情用快马传递,每秒二千立方米以上才由水上漂航漂报警。现在的水位,大约在每秒二千三百立方米上下,加上这一带山区的山洪,怕有二千四百立方米了。刚才在花园场投出的木箭,上面的刻度是河运所核定的,将上报京城备案。可现在水位在上涨,再投的木箭仍报原来水位行吗?还不容他多想、多斟酌,离花园场四十里的舒家渡已经到了,宽阔的河面竟然飘着一幢茅舍,最懂天气、水情变化而迁居的老鼠,居然在打漩的茅舍屋顶来回奔跑,似乎也在怕遭灭顶之灾。他不再犹豫,抽出一只木箭,在原有刻度上,用刀加了一道线,刚刻完就向水汛站投出,眼角瞄见水汛站的人举手,他被一个漩涡差点打翻了筏,迎面一座平低的行人石桥。他忙用手划水,一眨眼从桥孔中穿过,落入落差较大的河道,差点被翻扣水下。他知道,谎报水情会被治罪,直至砍头,但现在汹涌的洪水已超过预报警情,再死抱原来告警水位,下游必然麻痹会出大乱子的。万一没有报准,坐坐牢也可心安。下游老百姓会记住水上漂的。

 

    筏子进入崇庆境内,汇聚了万家山、皮家山的山溪洪水的羊马河,浪高两尺,沿岸沙田大片被淹,漫天铅色云团被西北方冷气团逼得在天空打转,豆粒大的急雨不会停住。到羊马场汛站,他在木箭上加刻了两条线投出,随后听见身后堤岸传出警锣声,大批壮劳动力将出动护堤保田了。他悬起的心稍微松弛一下,才发现按内积雨和江水把脚都泡白了,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凉得直打冷噤。他躬着腰遮住雨箭,将怀内的食物包掀起一角,低头吞食夹有卤肉、盐菜的锅盔,食物进口增加热量。

 

    岷江过崇庆后河道越来越宽,江流却越来越急。他睁大眼,用手脚撑筏借浪头左漂右移,变换着航线,躲开桥梁、包弯,绕过险滩、洄水,沿着流速最快的江中心,快速下漂。事后他回忆首次下漂的滋味,坐在筏内腰背酸疼不说,觉得最尴尬的是大小便不方便。

 

    李青这次南线报警,在嘉定起岸,被当作英雄,住进驿馆,洗热水澡,换穿新衣,睡了个安稳觉。驻乐山县的嘉定知府亲自陪他到大佛前看江防防护举措,请他回去向都江堰水利同知禀报增拨水利钱粮,在回程公文上把他沿途如实报警大大赞许了一番。他见到上千人在城外打桩护堤,车拉人抬夯土,编竹笼压卵石,一片紧张繁忙景象,心里着实感动。在回驿馆时,门外聚集着一些大姑娘,羞答答地微笑着瞧他。还听见她们在悄悄说:“真像条岷江龙”。“好年青俊秀啊!”把李青羞得闹了个大红脸,匆匆进门牵了驿马,马袋里装着知府赠送的程仪银两、土特产,顶风冒雨向成都走去。

 

    驿站外,姑娘们见他出来,非但不让路,还挤着挨到马前,嘻嘻哈哈地向李青递过沙田柚子和箬叶包的粽子。他红着脸刚想下马致谢,突然,拉缰的手里,被塞了好几条绣花荷包和带流苏的手绢。他忙抱拳行转转揖:“谢了。”急忙驱马上路。冯教习曾说过,美丽多情的姑娘喜爱勇敢的水上漂,没想到真的遇上了。

 

    按规定,他三至四天漂到嘉定,回程为五至七天。漂流若负伤,各州府县用轿护送。他觉得这一次比训练轻松多了,一路上浪打水冲,雨浇风吹,够惊险、紧张,够潇洒气派。过去见官低三等,现在知府称呼自己为小兄弟,何等风光啊!在往后的驿站换马、住宿,各县知县几乎都要来见面,送程仪银,请回去代地方叫叫苦,为各地防汛表表功。

 

    李青并不知道,都江堰水利同知官阶虽只五品,却享有与川督、将军、提督、学政同等的签署六百里加急快马报告汛情的派差权力,可以直报京城。在汛期可以随时会见总督、巡抚,要钱要粮,是有名的财神爷。李青更不知道,各州府县父母官敬重的不是他,而是把他当作水利同知的心腹,盼他回去替地方多要防汛专款时美言几句,所以才舍得对自己送重礼。这都是他以后两三年中慢慢悟出的官场经。咸丰元年岷江大水,由于防得早,并未造成多大损失。河运所立了功,水利同知升了官,但冯敬却在第二年被礼送回原籍了。河运所借口开支大,实际是李青等六个人都已被调教成水上蚊龙,就过河拆桥,把办事公正、嫉恶如仇的冯敬赶走了。

 

    咸丰四年(1853),李青辞工不干水上漂了,也不愿被正式任命为教习,更不愿替河运所木料场当管带。为啥不干呢?一来,新任的水利同知只知在林区伐木,漂流锦江卖木料赚钱,对水利设施不愿投资。长此以往,会惹得天怨人怒的。二来是幼年伙伴单庆放南线没有起岸,在嘉定只捞到划破了的单庆的羊皮筏。三来是被岷江雪水泡久了患了风湿。因此,李青同新婚妻子、乃大爷的孙女一道辞工回到成都,靠双手挣来的钱在水津街开了柴炭行,把单庆母亲请到家拜为干妈,侍候她终生。

 

    光绪年间,成都建立电报局,各县随后也有了莫尔斯电码的电报分局,不久又装设了电话,水上漂正式从河运所裁撤。李青除做生意外,还买了条鱼鹰船,天暖和时,常放舟锦江直划到苏码头、黄龙溪,钓回几十斤鲜鱼,养在囤船活舱,赠送老街坊、老乡邻尝鲜。

 

    李青弟弟的后人,在20世纪80年代谈起这段史实,感慨地说:“人嘛,总得和天斗,和地斗,和自然灾害斗。”水上漂就是防洪报警的产物,也是战胜洪灾的见证。

 

 

    作者:胡玲  选自《传奇成都》

成都天宫堂之千年动人故事传说

    在成都十二桥死难烈士曾鸣飞家半边龙门(位于现百仁村三组)院子的后面,紧接一个连二大院(位于现百仁村四组)。其上首院正对大门的一间正房内,供着一尊观音神像,这就是成都人们称之的“天宫堂”。这间观音殿就是“天宫堂”的象征。她这地名在1990年以前的成都市简图上赫然在目。“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天宫堂之名流传至今,享誉至今。

 

    这间供观音的较一般农户住房略大的“观音殿”,在它后壁半人多高的神台台座上,在门栏窗格和帷幕、幡、幢之中立着一尊金色的观音神像,显得那么庄严、肃穆,也显出了人们对“天宫”的敬仰。

 

    成都民国年间,每年的农历九月十九,是观音的第三个生日,也是观音得道后飞升到南海普陀山之日,这里都要举办“观音会”。会期都要大锣大鼓地唱上十多天的“精助助”(木偶)戏。届时,卖冷淡杯的,卖凉粉小食之类的,转糖饼的等等小贩们都会云集于此;打牌的,掷骰子的,推牌九的也会蜂拥而至聚于其间,热闹非凡。台上唱戏、锣鼓声,台下两旁的呼么吼六声,牌九的什么吃天门、平顺门、赔尾门等的唱判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刺激着人们的神经末梢,有的吼声令人发狂。故引得远近的高家、清水、郎家、龙嘴、清波等村的人前来观看这虽小但热闹非凡的庙会,使得“天宫堂”留传下来,越来越响,远近闻名。

 

    她还为人们留下了一个十分美丽动人的成都历史爱情故事:

 

    这里住着一对成都的青年男女,家境都十分殷实,他俩从小就青梅竹马,令人十分倾慕,男的叫智华,女的名慕华。男的有着健壮华美的体魄,聪睿的才思,文才出众。女的多才多艺,貌美如花,是远近闻名的美才女,她慕智华,对他一往情深。他们都得益于成都平原宜人的气候,丰美的食物和摸底河甘甜之水的润育。女子出落得美丽动人,周身散发出勃勃生机和令人心生绮思的气息,成为青年男子都欲追求的对象,但他们大都望而却步,对这样的佳丽深感自己不配。

 

    在互为敬慕的交往中,这两人不知不觉产生了情素,双方暗暗地恋上了,十分般配的。男的在成就未显之前,不愿向女子提亲,恐女的看轻了自己而使其仍待字闺中。但两人心中有着同样的想法,均暗誓,他非她莫娶,她非他不嫁。

 

    妩媚的春天又降临在成都平原,翠绿一片,显出勃勃生机,也是最令人引起绮思的时候。蔚蓝的天空,和煦的阳光下,远处早已现出青翠的群山山影。大片大片的金黄色菜花,绿油油的小麦和像地毯一样厚厚一层的苕菜交错地布满了田野。慕华常在这样的美景下徘徊于院前的田间地角,沉浸于这大自然的妩媚里,望着西边的雪山宝顶而沉思:传说那上面有黄金的柱子、白银的柱墩建的宫殿,住着一对神仙眷侣,过着令凡人向往的神仙生活。从这美妙的暇想之中,她幻想着和智华夫唱妇和,共论诗文、绘画、弹琴的美好时光和舒心的生活。

 

    当她正欢快地畅游在这美好的爱河之中时,突然,她好似听了一道猛烈的电闪雷鸣。它撕破了静谧长空,震撼着大地。霎时,她为有这样的感觉惊呆了,为有这样的感觉而感到恐惧,痴痴地立在当地,忘记回归。

 

    果然还真的印证了她的预感,她不幸被天子选美选中。在她生长的五代时期,蜀王在成都称帝。为充实其后宫,颁诏天下选美,这位远近闻名的美貌才女身处天子足下,更加难逃被选之列。于是被画像而报入宫廷候选。皇上一见,龙颜大悦,欲待入宫后册封为妃。

 

    敕书下达,选定良日,衣锦入宫。但这位不贪图皇家富贵的美貌又多才的奇女子,追求的是“一室论文、二人共吟,同案作画、共调弦琴”的夫妻间志趣相同、相敬如宾的令人羡慕的舒心日子。她待选取时便郁郁寡欢,闻知决定自己命运的敕书下达后,如遭雷击,眼前一黑,一大口鲜血猛然喷出后便昏了过去。

 

    一时急坏了家人,延医抓药,待至多日,毫无转机,显然已于事无补。慕华死志早生,绝医绝食,数日后便香消玉殒,含恨离开了人间。临终前,久积心中的情思冲口而出:“智华,吾要走了,愿来生再结连理,伺待于你。”言毕便弃世长逝。

 

    此事以慕华身患暴疾,医治未果而报入宫中。蜀帝心内暗叹:“这位人间色艺俱佳的奇女子,未能如朕所愿进宫伴驾,实为可惜!”这位风流天子还是舍不得放过她,仍将其列入自己的妃嫔之列。启开他的金口赐封道:“既入皇家册,即为皇家人。”但未正式人宫册封,现已升入“天界”朕就封她一个“天宫”吧。这就留下了因帝封“天宫”而得来的“天宫堂”。

 

    既封为“天宫”理应按礼厚葬,就在她生长的当地附近为她垒起了一个极大的坟包,这即是经千年沧桑、自然洗礼而留下来的“天宫包”(位于现百仁村五组)。

 

    智华闻慕华已死,知其为自己掏情而殁,也决意尽快追随她去。他绝食或少吃,久郁成疾便一病不起,知自己不久也将撒手人间而感到欣慰。临终前,他对自己的双亲恳求道:“请双亲二老恕儿的不孝,尔后儿再也不能孝敬二老,承欢膝下。儿死后将儿葬于慕华近旁,余要和她长厮守。”言毕而逝。于是家人按照他的遗愿,就近距天宫包数十米处,同样为他垒起了一个大坟墓,顺理成章地称为“地宫包”(现百仁村五组内)。

 

    因地宫没有“正名”,故未有“地宫堂”。这“天宫”、“地宫”看来不免有些阴阳颠倒,但“天宫”为皇上御封,未按阴阳常理。不然,世上哪能还有“大郎观音庙”的存在。

 

    这正是:只求幸福不求荣,至死未入皇家门。喜获帝王来封天宫堂上名。

 

    后记

 

    位于成都天宫堂不远的两个大坟墓,经过千年沧桑,早已变成了两个高约2米、大约1亩的土墩墩了,长于其上的有数十株柏树,灌木荆棘杂草掩住闲置其间的两个石桌和十余个圆鼓形石凳。由于当时对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的意识不强,未对其有充分认识,1965年间,被挖去填了废沟,成了大搞农田基本建设的牺牲品,最后失去了它的可觅遗迹。但那里现在仍被成都当地人以“天宫堂”之名来呼之。

 

    观音殿里的观音神像也未逃过厄运,在“文革”破“四旧”中被毁。

 

 

    作者:张国风  选自《传奇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