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调元赋诗响石关之历史故事

   清朝乾隆年间,四川才子李调元,博古通今,深得当朝皇帝赏识。

 

    一年春末夏初之时,李调元为了考察彭县境内的道教源流,登上了距成都西北一百余里的葛仙山。葛仙山是张道陵所建道教二十四治的第三治所在地,是著名的道教圣地之一。他看到整个葛仙山状如盛开的莲花,四周的千丈悬崖上翠柏郁郁苍苍,古朴遒劲;树下野花缤纷,芳香袭人;群峰围绕的山间盆地里,矗立着重重金碧辉煌的巍峨庙宇。李调元身处其间,如临瑶池仙境,禁不住开口赞道:“能见到如此瑰丽的仙山琼阁,雨村真乃不虚此行!”

 

    陪同李调元参观的葛仙山道长听到他对葛仙山的群峰殿宇大加赞赏,说道:“这里的寺庙其实还算不上宏伟。当年漓沅治里的鸿都观,比这里的规模大多了,那才称得上真正的琼楼玉宇哩!”

 

    李调元本来就准备考察了葛仙山之后去考察漓沅治,听道长说漓沅治里的鸿都观比这里的规模还要宏大得多,便要道长立即带他前往。可是,道长遗憾地告诉他:兴建于汉代的鸿都观,到唐朝时兴盛到顶峰,以后便逐渐衰落,特别是明末战乱,几乎被夷为平地,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和破砖碎瓦。在原鸿都观的废墟上,现在只有一个老道士还在那里结茅修行。

 

    作为大学者、大诗人的李调元,深谙沧海桑田的兴废之道。他不在乎当年鸿都观还存不存在,他需要了解的是历史上的漓玩治里究竟有没有过鸿都观,以及张道陵为什么要在这偏远的荒山野岭建教区、修宫观的事实和原因。见道长没有陪他前往之意,也不强求,便告别道长独自前行。

 

    经多方打听,李调元终于在当地山民的引导下,来到了当年的鸿都观原址,并见到了正在茅庐里束发修行的老道士。经过交谈,当老道士得知来访者便是当朝大名鼎鼎的李调元李雨村先生时,甚为高兴,立即将他让进屋里,殷勤款待。

 

    为了详细了解鸿都观和漓沅治的来龙去脉,李调元在老道士茅屋里一住便是多日。白天,老道士陪他四处观察,寻觅鸿都观的陈踪旧迹;夜晚,老道士又与他同床共寝、研讨漓沅治的往昔当今。通过接触交谈,李调元发现老道士学问的渊博并不在自己之下,特别是关于道教的研究和见解远非自己能够相比。于是,他们相互倾慕,彼此敬重,都有相见恨晚之憾。

 

    通过缜密的考察研究,李调元得出了张道陵确实在漓沅山中建立过道教第四教区漓沅治和修建了道教宫观鸿都观的结论。当他达到了此次彭县之行的考察目的后,便准备告别老道返回绵阳。

 

    老道依依不舍,将他送了一程又一程。他们沿着山沟小道,一边欣赏两旁的鸟语花香,一边品尝沟中清澈甘甜的潺潺溪水。李调元看到沟里一个个被溪流冲刷得光滑洁白的石头,便随手捡起两块石头把玩着。石块在李调元轻轻地敲击下,立即发出清脆如玉的响声。李调元对老道士说:“这里真是灵山圣水啊,连石头都发出美玉之声

 

    老道士听到李调元对石头的赞美,说:“这些石头经过溪水的长年冲刷,一个个都光滑异常,且洁白如玉,因此当地人民便把这条山沟叫作‘白石沟’。你说这石头的声音好听,我告诉你,前面山口上,有一个形如覆钟的巨大岩石,遇到适宜的气候环境,便会自然发出声音,且响如洪钟,声振数里。因此人们便把这个山口叫作‘响石关’,把这个巨形岩石叫做‘响石”。我在这山中的几十年里,就曾多次听到过它发出洪钟般的响声。等一会儿当我们走到那里时,不知你有没有运气听到它的声音。据当地的人传说,是范蠡在这里修道时,从地下将巨石的内部掏空,然后使巨石发出洪钟般的响声。”

 

    李调元听老道说这声如洪钟的巨石是范蠡造就的,异常吃惊地问:“什么?你说这响石是范蠡造就的?他来过这里么?”老道士说:“这岩石是不是范蠡造就的,我不知道,只是传说而已。但范蠡来过漓沅山,却是不争的事实。”李调元说:“这不是开玩笑罢?史书上不是明明记载着范蠡离开越王勾践后,与西施泛舟五湖,最后在山东定陶定居经商,成了人人皆知的大富翁‘陶朱公,了么?翻遍《春秋》、《史记》诸书,都只字未提范蠡来漓沅山之事,你据啥说范蠡来漓沅山是‘事实’呢?”

 

    老道士笑着说:“我曾经也和你一样,对二十四史坚信不疑,但,本野史改变了我的看法。”接着,他向李调元详细讲述了他考证范蠡来漓沅山的故事。

 

    老道士在来漓沅山之前,曾是青城山上清宫的一个道士。他在上清宫修炼道法之余,也曾博览群书,尤其喜读二十四史。一天,他见道长在读东汉李膺编著的《益州记》,便借来翻了一翻。这一翻不打紧,一行醒目的文字跃入了他的眼帘:“范蠡学道于漓沅山升仙”。他想,人人都说范蠡在辅佐越王勾践打败吴王后,偕同西施泛舟五湖,最后居于定陶,一心经商,怎能说范蠡在漓沅山学道升仙呢?但又转念一想,李膺是东汉时人,距范蠡生活的春秋战国时期不过五六百年的时间,又是朝中饱读经书的名臣,在范蠡的历史叙述上绝不会信口雌黄的。再说,比李膺早几十年的张道陵之所以不辞千里艰辛从江苏来到四川,并在漓沅山建立教区,修筑道观,恐怕与范蠡学道于漓沅山也不无关系。因为张道陵在创立道教之前学问就非常渊博,他很有可能得知范蠡在漓沅山得道升仙,并具体考察了漓沅山仙气充盈之后,才在此地建立教区、修筑道观的。带着这个假想,为了对范蠡的这段历史之谜探个究竟,于是他告别了上清宫道长,只身来到了漓沅山。

 

    老道来到漓沅山后,一边结茅修行,一边对范蠡学道升仙的记载进行考证。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他走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摸清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对鸿都观的兴衰了如指掌,但关于范蠡在漓沅山学道的探索却毫无进展。

 

    当他对范蠡的探索快要绝望之时,一天夜里,却梦见一个银须垂胸的老翁对他说:“要寻宝,地下找。”说完飘然而去。他一觉醒来,梦中的情景记忆犹新。他想,这是不是已得道升仙的范蠡在提醒自己重新开辟研究的方向呢?是啊,多年来,自己始终是在地面寻找范蠡的线索,却从来没想到去地下寻找。既然仙人已给自己作了提示,自己何不到地下去找找呢?

 

    第二天早上,老道起床后,到茅庐西北角的溪涧里挑水做饭。刚一出门,见距自己住房三四十米远的废墟上,有一只大黄麂子用前爪在瓦砾堆里拼命地刨着,一边刨一边发出凄厉的鸣叫。老道感到好奇:它在那里刨啥子呢?又为啥叫得那么凄惨呢?为了探个究竟,他放下水桶朝大黄麂走去。大黄麂见老道士向它走来,不但不逃跑,反而像得到救星一样,向他发出欣喜的欢叫。大黄麂向老道士叫几声,又朝土坑里看一眼。老道士伸颈往土坑里一看,见坑下有一个小洞,洞底有一只小黄麂子,也在凄厉地叫着。洞又小又深,大黄麂钻不下去,小黄麂也爬不上来,因而母子俩相互惨叫着。老道士看到这可怜的母子俩,立即回屋拿来锄头,小心地挖着洞口。他想把洞口挖得大一些,以便下去把小黄麂救出来。当他快要挖到洞底时,锄头“当”的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原来锄头挖在了一块坚硬的石板上。老道士刨去石板上的瓦砾,见石板上好像刻有文字。他用袖口轻轻拂去石板上的尘土,石板上的文字依稀可辨。原来这石板是一截残碑,碑上文字的内容大致是:勾践同众多国君一样,只可与其共患难,不能与其同甘甜。灭掉吴国后,勾践害怕有功之臣功高压主,必然要对一些大臣下毒手。范蠡劝文仲等人早日引退,以避祸患。但文仲等人不听劝告,范蠡只好独自离开勾践,北上山东,以经商为名,居于定陶。在定陶经商不久,范蠡就听到文仲被勾践杀害的噩耗。随后他又得到密报,说勾践已派杀手跟踪追来。他赶紧设法离开。范蠡便以病故为掩护躲过杀手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定陶,来到远离越国几千里的西蜀漓沅山学道,于一百五十六岁时升仙……

 

    李调元听了老道的讲述,既惊喜又疑惑。他怕碑是后人伪造,要重新返回鸿都观废墟去看个究竟。老道说:“不必了。发现残碑后,为了避免失去这一珍贵的历史文物,再次造成历史的千古之谜,我已将其深埋在鸿都观原址的地下,以待将来有人重修鸿都观时,能把它取出来重新竖在观中。现在没有两三天的时间是挖不出来的。”李调元听说短时间内挖不出来,对老道士说:“别说三两天,哪怕挖一年,只要能够挖出来,并且能够证明范蠡在漓沅山修道的历史是真实可信的,那也值得。”

 

    老道士说:“我可没那份闲心去陪你挖一年哟!我年迈体衰,你的年纪也不算小了,要挖出那块石碑来,也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理解你的心情:作为一个做学问的人,不能道听途说,必须以事实为依据。我敬佩你严谨的治学精神。我现在拿不出石碑来,当然不能使你相信我所说的石碑内容的真实性。不过,我有办法使你相信的。”说着,老道士从怀中抽出-卷黄纸来递给李调元:“凭你的学识,是完全可以从这上面辨出真伪来的。”

 

    李调元打开一看,见是一幅碑帖。而碑帖的内容,正是刚才所讲的在残碑上看到的内容。这碑帖,字迹虽然比较模糊,但完全可以辨认。再从字体来看,是现在大多数人难以辨认的蝌蚪文。这正是春秋战国时期人们普遍使用的文字。按照碑文范蠡活了一百五十六岁的说法,范蠡升仙时应在战国时的秦孝公或秦惠文王时代。虽然碑的落款已残缺难辨,但可以基本推定碑是范蠡死后由他的弟子们所立。从碑的古老和所记事实来看,也是完全可信的。千古之谜终于得到破解,李调元笑着对老道士说:“你咋个不早点把拓片拿出来呢?”老道士笑着说:“这是为了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嘛!”李调元捧着碑文拓片爱不释手。老道士对他说:“既然你喜欢,那就带走吧!”

 

    李调元说:“这是你老用几十年心血探索来的无价之宝,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夺人之爱啊!”

 

    老道士说:“我在世的时日已是屈指可数了,万一有一天离开人世,使这幅碑文拓片遭到毁坏和遗失,而他人又不知道那截残碑埋在何处,岂不是又将造成历史的千古之谜么?因此,现在我把碑文拓片交给你,让你把它记入你的书中,以便给后人留下范蠡那一段不见经传的真实历史,也就达到了我几十年艰辛探索的全部目的了。那时,我将死而无憾,含笑九泉。”

 

    李调元见老道士对自己如此信任,将毕生大事托付给他,十分感动地说:“老师傅,你把这么珍贵的礼物送给我,而我现在身边却无值价的物品予以回赠,教我如何是好啊?”

 

    老道士又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纸来,双手捧给李调元:“你就在上面题几个字吧!能得到你先生的珍贵墨宝,贫道就心满意足了。”李调元满口答应,接过纸来,略微思考了一下,便题诗一首:

 

    漓沅治里鸿都观,响石关头白石沟。

    高尚原来于此隐,虚传范蠡五湖舟。

 

    老道士接过题诗一看,见李调元已把范蠡在漓沅山修道的史实反映在诗中,而且将此前的说法进行了纠正,感到无比的欣慰。他捧着题诗,反复吟咏:“高尚原来于此隐,虚传范蠡五湖舟”,然后渐渐闭上眼睛,带着十分的满足,羽化而去。

 

    作者:赖祥毅  选自《传奇成都》

蒋介石险任成都市警察局局长

    1917年窃国大盗袁世凯死后,黎元洪任大总统,段祺瑞任国务总理,拒绝恢复“约法”和国会,并向日本大借外债,出卖茵家权益。孙中山为保护“约法”,于当年7月率一部分海军南下广州,揭出护法大旗,建立中华民国军政府,自任大元帅,领导护法斗争。

 

    不久,蒋介石应孙中山电召,从上海到广东,任粤军部作战科长,张群(号岳军,四川华阳人)也在大元帅府任参军。

 

    这时,四川督军熊克武(号锦帆)支持孙中山护法,请求孙中山派一位才识胆略俱佳的能员到四川任警察厅厅长或成都警察局局长。孙中山环顾左右,只有蒋介石没有重要任务,可去担任此职,于是写了一封介绍信交给蒋介石。蒋介石未到过四川,对蜀中政局一无所知,便前往张群处请教。

 

    张群与蒋介石(当时名蒋志清)系保定军校和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同学,结为兄弟,交往甚笃,故两人常相会谈。张群听蒋介石一说,知蒋介石愿离粤入蜀,便对蒋介石说,熊克武为人一贯骄横自大,对孙先生亦多不买账。况且你与熊克武既无一面之交,又对川中政情不甚了解,现在仅凭一纸书信入川,料想不会十分如意。万一去了,合作不好,不欢而散,反失去了粤方机会。不如请孙先生另修一函,介绍熟悉川情之人去见熊克武。你可在上海安心暂住,等待孙先生另有发展时,取得适当工作,自比入川好得多。

 

    蒋介石听了此话,觉得张群分析有理,便决心不去四川。同时,蒋介石也听出了张群话中有回四川的想法,便有意成全他。蒋介石对张群说:“你说得有理,我决定不去四川了。如果在孙先生面前推荐你去见熊克武,你如何来报答我?”张群听了蒋介石半开玩笑的话,大喜过望,嘻笑着回答:“我如由兄之介,得到好差事,我一定按月汇上三百元作你的生活费。你如在孙先生处得意了,我立即辞掉四川的事再来跟你。”蒋介石说:“这倒不必。”

 

    蒋介石第二天去见孙中山,说明自己对川中情况生疏,又不是四川人,去了也难以立足,请先生重修一书,推荐张群见熊克武。孙中山听蒋介石说自己不去四川,还要另荐一人,心中十分不快,对蒋介石说:“你如不愿入川,我亦不勉强。张群虽是四川人,为人如何,我亦不太了解,不便向熊克武推荐,原介绍信还我。”蒋介石闻言,面目绯红,呈上原信。孙中山展阅后,将信撕毁,投于纸篓中。

 

    蒋介石回到寓所,只好把孙中山不肯另荐别人去见熊克武的事如实告诉张群。张群惆怅良久,忽然灵机一动,将孙中山致熊克武的信中措辞一一记起,遂大胆假冒孙中山书信一件,除略述孙、熊两人过去情形一番客套外,请熊克武一定为张群在四川有所安排。假信造好,他就秘密入川,去见熊克武,竟弄假成真,被委派为成都警察局长。这件事,蒋介石被蒙在了鼓里。

 

    一天,孙中山召见蒋介石。蒋介石参见礼毕,未及落座,孙中山面有愠色,将一电文掷给蒋介石。蒋介石展开一阅,原来是熊克武来的,内容是“已遵命委张群为成都警察局长”,不由大惊失色,汗水从额上流了下来,急忙对孙中山说:“张群去四川,我原来不知,熊克武来电说遵命委派,必定是张群假冒先生的信,请先生回电否认,由熊克武追究。”

 

    孙中山看见蒋介石急成这个样子,脸色缓和下来说:“去电否认,似可不必,你既不知此事,我可以原谅你,但张群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非正人君子,你以后不近他为是。”蒋介石听了喏喏而退。

 

    因这件事,蒋介石对张群极为不满,但又见张群处事工于心计,长于策划,日后可以引为谋臣,不满之情也就烟消云散了。

 

    1919年,成都学生响应北京学生发起的“五四”爱国运动,开展抵制日货、劝导商人不要买卖日货的活动,举行示威大游行。担任成都警察局长的张群,肤色黄黑、身躯微胖,态度温和而严肃,骑着高头大马在后押队,指挥警士沿途维护秩序,保障安全,颇得社会各界的称赞。

 

    作者:魏道尊

成都历史故事之镍币怨

    镍币是20世纪30年代配合法币发行的辅币之一。国民党宣布币制改革,取消与国防不协调、已通行两千多年的银本位制,回收流通的白银,通用与英镑接轨的纸质法币。辅币为镍币和铜币。法币以元为单位,镍币为半元,铜币为壹分、贰分、五分。镍币正面有蒋介石头像和发行年序,背面有古钱图案及“半圆”字样。不久,抗日战争爆发,军费直线上升,法币天天贬值,辅币逐渐停止流通。镍币大量留在民间,因无使用价值,被小孩作游戏用品。城市收荒匠挑着箩筐沿街收旧货,偶尔也收购一点镍币,再卖给军工企业作为原料。随后,因镍币含杂质多,不适合造枪炮,工厂不再收购。收荒匠只好自认倒霉,已收购的镍币只好堆放家中与老鼠为伴。

 

    成都东较场侧城隍庙街的赵收荒,与成都东门外兵工厂收购人员混得较熟,交售镍币多,每次能挣一些衣食钱。他下乡串村收购镍币不怕路远坡陡,隔几天回次家,总要挑一些镍币回来,准备积少成多再挑去工厂。工厂一宣传不收,差点把五尺高汉子炸昏。他还有好几麻袋镍币没有出手,床下都还堆得有一大堆呢。他是小本经营,老本贴进不少,还背了一些债。

 

    赵收荒是中江县人,早年上成都学过水食生意,年纪过了三十才返乡娶妻,生有一女。妻子在省城中学缝补旧衣补贴家用,女儿秀兰刚满七岁,已经懂事,会煮饭捡柴摘野菜。赵收荒遭这打击,病了一场。他为人本分,过去下乡收烂棉花烂罩子,见到孤寡老人拿着镍币来卖,不忍伤老人的心,便出半斤、一斤盐钱买下,称秤公道,给价合理,落下老实厚道赵收荒的名声。没想到好心落了厄运,幸亏借给他钱的,都是在城隍庙菜园一带的小商小贩,也没怎么难为他。在大伙相帮下,总算熬过了这道难关,咬紧牙巴撑了过来。

 

    抗日战争胜利后,秀兰十三岁那年。当家的李家三姨太送娃儿读小学,路过省城成都中学门口,见赵收荒妻子皮肤白皙,长得俊秀,手上针线活路细致,便让做两身衣裳。他妻子熬更守夜缝制齐整,三姨太看了心中满意,提出要请到府中给小少爷当干奶妈。他妻子回来同赵收荒一商量,觉得价钱合适,便答应了。他妻子便到方正街李先生府上去住,看护小少爷。

 

    妻子有了饱饭吃,工钱用来还债,还有积蓄,赵收荒高兴了一阵子。后来才知道李先生是南京财政部大官,老家有大太太,上海有二太太,抗战撤到成都,在长沙又娶了三太太。现在他返回南京了,说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来接三太太搬走。赵收荒心里还希望李先生能不搬走,自己家日子也松动一些才好。

 

    方正街隔城隍庙并不远,赵收荒知道自己身份,从不敢去李公馆。妻子去了不到一年,有天夜晚他从城外归来,才听说李公馆小厮小虎三天前来报信,说他妻子得了绞肠痧,住进了四圣祠洋人医院。等他赶到医院,在太平间却唤不醒早已合上眼的妻子。洋医生访问了两句洋文就走了,旁边的人劝解他说:“得了绝症,该怨命苦哇。”

 

    在医院走廊,赵收荒第一次见到五十来岁、斯文潇洒的李先生。李先生一口答应施舍棺木,替他妻子买土安葬,算是对儿子干奶妈照顾一年的报答。李先生的善举立刻赢来了巴巴掌声。伤心过度的赵收荒恨不得给李先生磕头,也答应李先生,让秀兰过府去继续照顾小少爷起居。

 

    赵收荒是个重义气的汉子,秀兰去李府后,他起早贪黑,沿沙河,走温江,到乡场,去农家收旧货,趁夜晚挑回来再分门别类,送到会府旧货市场赚点零头。有时走远了,就在土地庙或农户龙门边睡觉,几天才回家一次。反正家里除了几麻袋镍币,别的也没啥怕偷的。贼娃子进了门,对镍币也不会动心。

 

    1948年8月中旬,李先生从南京飞到成都,要来搬迁三姨太和小少爷走。秀兰这一年多,只见过李先生两次。这次李先生来说要搬走,她高兴又能和爹在一起了,没注意李先生一面向三姨太说话,一面不住拿眼瞟着自己。只听李先生说话:“时局不稳,人家腿快,进了石家庄、洛阳、开封、西北、华中,闹土改,泥腿子都分了田。老头子的兵那么多,怕连长江也守不住。”这些话,秀兰听不懂,忙去烧洗澡水,让李先生夫妇洗鸳鸯澡。

 

    快晚饭时,秀兰把在地上玩硬币“丢窝”的小少爷找回来,刚一进门,正喝参茶的李先生,哼了一声骂儿子:“六七岁的人,还在地上耍泥巴,没出息。”

 

    儿子顶嘴说:“你又坐飞机回来了。我没出息,你有出息。”李先生骂了句:“好爸爸个杂种,敢顶嘴。”

 

    儿子见李先生扬起手,吓得往刚从澡盆出来、睡衣不整的妈扑去。手上一松,捏着的一个镇币,骨碌碌滚到了李先生脚边。

 

    李先生刚才在骂人,看见脚边镍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跳多高。他以与他举止修养极不相称的动作,一把攥住满是泥土的镍币,铁青着脸问:“这个,这个你从哪拿到的?”

 

    儿子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坏了,躲在妈妈怀里不敢应声,几经推揉,几乎把三姨太弄成赤身露体。

 

    倒完洗脸水进来的秀兰忙说:“是我给他的。”

    “你给的?”

    “是啊,我们家好多好多,堆了怕有半屋呢。”

    “什么,你家会有这么多镍币?”

    “是我爹下乡上荒收的。卖不掉,还占地方。”

    “你爹呢?”

    “下乡了。逢五’逢十才回来,昨天刚走。”

 

    李先生的脸一下云开雾散了,高声说:“秀兰呀,快吃饭,晚上你别睡,我还有话问你。”

 

    “你?”醋兴大发的三姨太吼了一声,但见丈夫又是铁青着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珠直转,知道再泼下去,说不定又会换拳头,便把话咽了回去。

 

    服侍李先生夫妇吃了饭,秀兰哄小少爷睡了觉,正要去冲凉睡觉,三姨太脸笑如花地叫住了她说:“秀兰,你爹出祸事了。”

 

    “咹?”秀兰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片黑暗。好半晌,才听三姨太搂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说::‘有老爷在,你放一千个心,一万个心。你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委员长,就是总统头像放到床底下用脚踩,犯了弥天大罪了。”

 

    秀兰吓醒了,忙说:“收购回来,没地方放。”

 

    “噱。你快同看门的老王、厨房的小虎,到你家去,把那些镍币搬走,藏到安全地方去。不然,警察来搜查,你爹至少也要坐班房。到那时,李先生想救也无能为力了。”三姨太边说,边推着大热天也吓得流出冷汗的秀兰,连拉带推推出了公馆。

 

    公馆门口,秀兰见到停了辆大卡车,穿了不合身军服的看门大爷老王和厨房不到十五岁的小虎,站在车上向她挥手,没容她多想,三姨太把她推上驾驶室,李先生已伸手拉她人座。车就开了。她只觉得李先生搂住她身躯,双手在她身上摸索,又听李先生说:“快,到你家,不要惊动旁人。侮辱元首罪罪名不轻。”

 

    秀兰坐正身躯,把李先生的手从胸前推下小声问:“侮辱元……是啥罪?”

 

    “杀头,枪毙罪。你爹真胆大,敢把总统往脚下踩,硬是寿星佬吊颈,嫌命长么?”

 

    秀兰吓得不敢再说什么,脑中像一团糨糊。是呀,一个十五岁未谙人事的姑娘,此时又能说什么呢。

 

    车芒,拐个弯就到了城隍庙老菜园。秀兰带着李先生等摸到家,点亮油灯,李先生立刻与小虎动手用铲,把散落床下的镍币铲起,往牵住麻袋的老王、司机袋中装。李先生不住叮嘱小虎:“轻一点,别出声。”

 

    但镍币倒进口袋的叮卩当声,终于让不远处的拉车伕山大伯和卖报报童玉娃子听到了。他们飞叉叉地跑来进门,见到秀兰问:“你怎么回来了?半夜三更装这些破铜烂铁干啥?”

 

    李先生没容秀兰答话说:“运军用物资,军方秘密行动。”

 

    山大伯是个热心人,同玉娃子一起,上前接过於,帮助沪镍币。、玉娃子仗着身小,还钻到床下,把镍币一个个捡起来,装进麻袋,又帮着把麻袋装车,看着秀兰他们上车开走。山大伯和玉娃子各拿着一卷李先生给的一卷钞票酬谢费,山大伯感慨地说:“当官的也有给小费的,怪事。”玉娃子直扣脑壳:“镍币会是军用物资?拿去干啥呀?”

 

    三天后,山大伯在吃晚饭时,见赵收荒悠悠晃晃回来,忙迎上说明秀兰领兵大举回来把镍币搬走的经过,赵收荒不经心地说:“听说时局不利,怕是子弹不够,一个镇币刚够造一颗子弹。”

 

    说完,他回到空空荡荡的草棚,吃了两个干锅盗,心里终究放不下,便起身第一次到方正街李公馆去。

 

    李公馆门外,看门的老王不见了,换了个歪戴帽子斜背枪的弁兵,一口一句下江话,不准赵收荒进去。吵闹中,李先生出来,笑容可掬地抱拳说:“找了你好几天,你终于来了。请进。”

 

    进到大厅,李先生亲自斟茶让座。这一番礼遇,让赵收荒手脚没处放。李先生笑着说:“贱内和小儿已回南京了。这座公馆移交当局了。秀兰带着卖镍币的大笔款子,住到大面铺我的新公馆去了。我正要和你商量,想请你到新公馆帮我看家。我不常来成都,家,就靠你照应了。你要觉得合适,我们马上去见秀兰。”

 

    这番暖心暧肺的话,把赵收荒想问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好随李先生出门。李先生亲_开车,拉着赵收荒向黑暗中驶去。从此,世上再也没有赵收荒这个人了。

 

    第二天,是1948年8月19日,国民党统治区像晴天打了炸雷,政府宣布币制改革,流通的法币兑换成新流通的金圆券,已停用多年的半元镍币恢复使用,半元镍币当金圆券半元使用。城隍庙老菜园也炸了锅,山大伯他们四出寻觅赵收荒父女,到李公馆打听,原住姓李的几天前已回南京赴任去了,这里已改成警备司令部一个机关。山大伯不死心,带着人到会府,到乡下打听,却査不出赵收荒一家的下落。

 

    1949年12月27日,成都解放。1950年春,山大伯接到海南岛一位战士来信,信是小虎写的。他要赵收荒快去抓姓李的,替两母女报仇。信上说:听看门老王讲,赵收荒妻子到李家不久,就被李先生坏了,肚子弄大后,三姨太吃醋,给了一包药,赵收荒妻子以为真的是打胎药,吃了就在医院送了命。1948年8月14夜,李先生给他和老王各一套军装,叫穿上去运军用品,在秀兰家搬了七八麻袋镍币,送到大面铺新公馆,听见秀兰又哭又闹同李先生打了架,后来没动静。第二天早上,见李先生脸上有抓伤,老王听他在电话上说两母女性子都烈,骑上就不烈了。老王事后说秀兰怕也被李先生坏了。当天中午,我和老王被绳子捆上,说是逃兵,被送到河南,淮海大战中老王光荣了,我被解放了,现在当了解放军的班长。赵收荒无论如何要找姓李的讨还镍币怨、母女仇啊!

 

    山大伯边听玉娃子念信,眼泪边往下流。他回忆说:“去年报上登过成都沙河冲上岸一个男尸,年约六十,耳旁有颗黑痣,系酒醉落水溺毙,因无人认领,已掩埋云云。赵收荒耳旁就是有颗黑痣,他是从不喝酒的人啊。姓李的太歹毒了,霸占了赵收荒的镍币,奸了母女,带三条命债,还把知情的小虎、老王卖了壮丁,国民党真是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啊!”

 

    作者:刘翰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