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马一浮在一九三九--叶圣陶所见复性书院创业史

马一浮在一九三九
       
            --叶圣陶所见复性书院创业史

作者:朱维铮

拙文《关于马一浮的“国学”》,述及“马一浮与复性书院”(参看拙著《走出中世纪二集》,复旦大学出版社),承黄裳先生示知,七十年前叶圣陶先生对此已有“的论”。于是重读叶氏《嘉沪通信》(此据《收获》1983年第1期重刊),见其一九三九年自四川乐山致“孤岛”上海友人夏丏尊、王伯祥、徐调孚、郑振铎、周予同等函,言及马一浮与复性书院初创过程的实况甚详,确属难得的第一手史料。遂草此篇,以续前文。冗务颇纷,引证限于叶氏通信,述史限于一九三九年复性书院创业实相,供方家批评。

一  马一浮初到乐山

前揭拙文已说,我对马一浮缺乏研究,所据马一浮的传记资料,主要依据马镜泉先生所编《马一浮卷》(收入刘梦溪主编《中国现代学术经典》,河北教育出版社),包括卷前小传、各篇说明和后附学术年表。 我对《马一浮卷》的文本整理不敢恭维,仅在通读时信手圈改的误标漏点破句之类,便至少有上千处。但我想编者既为马一浮专家,写其人行状应该不会出错。因而前揭拙文,说马一浮出任复性书院主讲,乃由重庆政府教育部长陈立夫向蒋介石推荐,院址设在乐山的“乌龙寺”,便是引用马编。岂知这回一翻叶圣陶《嘉沪通信》,顿感吃惊。

第一,叶圣陶一再说马一浮赴乐山创设复性书院,乃由蒋介石和重庆政府行政院长孔祥熙聘请,没有提到陈立夫。

第二,复性书院院址在乐山的“乌尤寺”,而不是“乌龙寺”。这个低级错误原可避免,因为我见马编多次提到院址,均称“乌龙寺”,却有时作“乌尤寺”,以为“龙”字由繁化简,不可能与“尤”字混淆,作“尤”必是“手民”之误。岂料致误的竟是文本编者,而我却未作查核,也想当然致误,惭愧!

二  马一浮主持复性书院的由来

叶圣陶早就享誉学术文化界。抗战初入川任教,先在重庆,后应流亡在乐山(昔称嘉定)的武汉大学聘,任该校中文系教授,以后又兼任复旦大学等校教授。他与“大后方”文教界有广泛联系,并与留守“孤岛”上海的开明书店友朋鸿雁往来,今存《渝沪通信》、《嘉沪通信》,均成那时代学术文化史的珍贵实录。《嘉沪通信》报道马一浮与复性书院初创内情的十多通信函,便是例证。

一九三九年三月十日叶致夏丏尊信:“马一浮先生近应蒋先生、孔院长之聘,即将来乐山创设复性书院,马与贺昌群兄为浙大同事,贺介弟于马,到时当来访。”由此信可知,重庆国民政府拟设复性书院,必在一九三九年五月以前。古怪的是出面聘请马一浮的,乃时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蒋介石,而非合法的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或许蒋委员长自感以军代政有点不妥,于是命其连襟孔祥熙以行政院长身份在聘任状上署名。

一九三九年四月五日叶致诸翁信:“马一浮先生已来,因昌群之介,到即来看弟,……其复性书院事,想为诸翁所欲闻,兹略述之。先是当局感于新式教育之偏,拟办一书院以济之,论人选,或推马先生。遂以大汽车二乘迎马先生于宜山,意殆如古之所谓‘安车蒲轮’也。(马无眷属,唯有亲戚一家,倚以为生。)接谈之顷,马先生提出先决三条件:一、书院不列入现行教育系统;二、除春秋释奠于先师外,不举行任何仪式;三、不参加任何政治活动。当局居然大量,--赞同,并拨开办费三万金,月给经常费三千金。而马先生犹恐其非诚,不欲遽领,拟将书院作为纯粹社会性的组织,募集基金,以期自给自足,而请当局诸人以私人名义居赞助者之列。今方函札磋商,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以上“略述”,极为有趣。叶圣陶先生以忠厚著称,致“诸翁”即在上海全体友人,所透消息难保不漏泄于敌伪,因而用语煞费推敲,存实相于字里行间。“当局”无疑指蒋委员长及其“智库”兼文宣把头如C.C.派的陈立夫之流。“感于新式教育之偏”,早由抗战前蒋介石强迫推行“新生活运动”的尊孔读经号召所公表。但通过军政首领下令特设以尊孔读经为宗旨的旧式书院,在国民党当权后则是“创举”,难怪耸动文教界听闻。“论人选或推马先生”,一个“或”字,暗示蒋介石们曾有其他人选考虑,因为论倡言“国粹”的名望,马一浮决非首选。然而“当局”还是选了马一浮,如前揭拙文已说,他与蒋介石、陈立夫为浙东同乡,在当局的“择贤”天平上,压倒了梁漱溟、熊十力、冯友兰等。(当然,同乡只是马一浮在书院山长角逐中胜出的一个原因。假如一瞥蒋介石提倡“新生活运动”的种种言论,特别是与复性书院开讲当月同时发表的《三民主之体系及其实行程序》(1939年9月《青年中国季刊》创刊号),大讲继承“道统”,盛称孙中山先生思想体系契合张载的四句教云云,与马一浮从宜山讲到乐山的那些说法很像唱和,那就可知同乡关系何以成为马一浮入选的一个砝码。)

那时马一浮远在千里之外的广西宜山。蒋介石“当局”,特派“大汽车二乘”,犹如后来特派专机,将马一浮连同依附他生活的亲戚全家,迎至陪都,那沿路地方官僚也必如恭迎钦差大臣,自不消说。叶圣陶先生很幽默,找出《汉书》所记汉武帝用“安车蒲轮”(用可以坐卧的豪华马车并在车轮上缚蒲草以减轻颠震),恭迎其祖刘邦接见过的申公入京充当独尊儒术傀儡的古典,用“意殆如”三字形容蒋介石当局的复古丑剧,怎不令人失笑?

但据叶氏描述,马一浮似也刻意模拟前辈申公,到京晋见天子,就大摆帝师架子,提出充当帝师的三个“先决条件”。那意思无非是既为帝师,就应有高于世俗学官的特权,可以自我作古。这其实很合蒋介石们树立活着的儒宗以压制民主吁求的隐衷,也料定马一浮没有煽动舆情的能量,于是“居然大量”表示赞同,却使老实的叶圣陶很诧异,由此对马一浮很有好感,在通信中称其“言道学而无道学气”,“至足钦敬”云云。(叶氏又屡言马一浮说到“他的本行话未免迂阔”,“于其他皆通达,惟于‘此学’则拘执”,表明他并未将马之为人与迂说相混。)

三  关于复性书院的组建经费

前引叶圣陶一九三九年四月五日致在沪诸翁函,已云蒋介石们许诺给复性书院开办费三万元,月给经常费三千元。按照叶圣陶自述,他全家在乐山月支六十元便可丰衣足食,其月入或为二百元,那么重庆政府每月给复性书院经费三千元,至少可聘教授十名。

然而现存复性书院史料,没有发现它组建定型后,除马一浮外,该院还有别的教师。不是有贺昌群、熊十力吗?但贺昌群在书院筹备中已退出,熊十力在书院甫开讲便绝裾而去,均详后。好在书院学生很少,“有一二十青年”(1939年5月9日叶致伯翁信),只消马一浮一人主讲,便足以应付。不是么?半世纪前康有为设万木草堂,自封总监督兼总教授,实则一人唱独角戏,那先例大可仿效,况且“当局”已许诺月给经费三千元呢。

不过马一浮既为帝师,却唯恐同乡蒋介石食言而肥。按照逻辑,上了贼船,要自高位置,必须声言将跳河,所谓以退为进。他分明已受蒋介石大张旗鼓地拉拢,也分明已知蒋介石不可能封其为帝师便随之将他打翻在地,因而他表示拒领蒋介石恩赐给复性书院的经费,还宣称欲将复性书院办成“纯粹社会性的组织”,要自募基金“以期自给自足”。这都足以令舆论对其刮目相看。可惜他附带声明,募集基金,还要“请当局诸人以私人名义居赞助者之列”。

这一招在中国人并不陌生,俗谚早形容为面子夹里都要。果不其然,“当局”已心领神会。一九三九年五月九日叶圣陶致王伯祥信:“复性书院已决定开办,开办费三万,经常费月四千,孔院长又为拨基金十万。”看来马一浮与重庆“当局”,历时两个月的“函札磋商”,主要集中在经费上讨价还价。就效应来说,马一浮似乎如愿以偿:蒋委员长许诺的“开办费”一分不少,“经常费”每月增加一千,更其是官居首相的孔祥熙,率先以行动支持马一浮为书院设置“基金”的要求,一次便“拨”给他现洋十万,--叶圣陶用一个“拨”(拨者,发也)字,且点明孔祥熙是用院长身份所“拨”,无异指出那笔巨款出自国库,并非孔财神“以私人名义居赞助者之列”,--超出“开办费”两倍以上。

如此一来,马大师还能不知恩图报吗?其实,马一浮获蒋介石“接谈”之后,刚由重庆抵乐山,便开始为书院开张忙乎。这年四月初叶圣陶就报道说:“院址已看过多处,大约将租乌尤寺,寺中有尔雅台,为犍为舎人注《尔雅》处,名称典雅,马先生深喜之。”待到蒋、孔开出高价,书院更需早日开张。同年六月初,即经费到手不过个把月,马一浮已写定“复性书院缘起章则”。同时确定乌尤寺尔雅台为书院“讲习之所”。马一浮于是诗兴大发,赋得《旷怡亭口占》五言八句,遍示叶圣陶、贺昌群等索和。一九三九年六月十五日叶致诸翁信说:“马先生近作一诗,很好,录与诸公一观……诗曰:‘流转知何世,江山尚此亭。登临皆旷士,丧乱有遗经。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长空送鸟印,留幻与人灵。’前六句于其胸襟、学养及最近之事业均关合而得其当,表现之佳,音节之响,无愧古人。”

岂料好事多磨。先是书院三公内讧(详下节)。继则乐山流行霍乱,有武大学生病死,无疑影响书院生源。更可怕的是自同年八月十九日起,侵华日军开始对乐山狂炸,全城被炸掉一半,令叶圣陶一家失去住所,也殃及才开办的复性书院。一九三九年九月十六日叶圣陶致夏丏尊函,描述道:“马湛翁已移居乌尤寺,当被炸时甚危险,一边是炸弹,又一边是烧夷弹,而居然于夹缝中得全,大是幸事。熊十力先生则为瓦片所击,受微伤。”

处此险境,马一浮仍坚持复性书院如期开讲,那精神很可佩服,当然也以此向重庆当局表明,“人以义来,我以身许”(借用唐朝柳宗元《祭万年裴令文》语)。可惜叶圣陶《嘉沪通信》所存仅至上举致夏函为止,没有留下书院开讲日的实况纪录,以致我们不知道来学诸生有没有一二十人?到场的“创议筹备诸公及来院相助诸友”(马一浮《开讲日示诸生》),除熊十力外,还有谁?

四  马一浮和贺昌群、熊十力

读《嘉沪通信》,有一个疑问,就是从未提到复性书院的董事会。而据马编所附马一浮学术年表一九三九年条下,说:“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复性书院于四川乐山乌龙寺(按:龙乃尤字之误)正式建立,董事会正式聘请先生为复性书院主讲。”据此,则书院董事会至迟在这年九月以前已存在,并享有“正式聘请”主讲的权力。那么,始终注视书院创办曲折过程的叶圣陶,怎会只字不提这个重要事实?我不想臆测,希望《马一浮卷》编者赐告出处。

有一点无可置疑,那就是贺昌群、熊十力参与了书院筹备过程。

右图:熊十力

熊十力小于马一浮两岁,但在学界的知名度不次于马一浮。两人结识于一九三〇年,同年马一浮再辞北京大学邀他出任国学研究所导师,便推荐熊十力代己。一九三二年熊十力引发佛学界争论的《新唯识论》出版,作序并题签的又是马一浮。

贺昌群较马一浮小二十一岁,却在学界早就知名。“七七事变”,他就离北平南下就任浙江大学史地系教授。一九三八年浙江大学辗转迁至江西泰和,马一浮“往教”,其寓所成为文学院教授们高谈阔论的场地,其中便有贺昌群(贺昌群《归蜀行纪》)。

一九三九年暮春,马一浮被重庆当局重金礼聘赴乐山筹设复性书院。他延请已在成都讲学的熊十力共襄盛举,在外人看来不足为奇。可是出人意表,贺昌群忽然辞去浙大教职,追随马湛翁的足迹,从广西宜山跑到四川乐山,据叶圣陶向上海诸友报告,“书院若成,彼殆将佐理事务。”(1939年4月5日叶致诸翁信)在上海的郑振铎、夏丏尊、王伯祥、徐调孚等,曾在一九三二年六月与叶圣陶、贺昌群,共同联名发表反对国民党政府尊孔复古的宣言《我们对于文化运动的意见》。因而他们得悉贺昌群居然投奔重庆当局树立的现代“独尊儒术”的样板马一浮,且甘当其人副手,怎不哗然?据叶圣陶提及的回应:“振铎兄不赞成昌群兄去浙大而来此,调孚兄以为此举系开倒车,弟均同感。”只有老成持重的夏丏尊,似乎对贺昌群的行为表示理解,说是马一浮倡导的“六艺之教”,乃指礼、乐、射、御、术、数,非指自汉至清的官定孔门六经(1939年5月9日叶致伯翁信)。

贺昌群的家人在多年后针对郑振铎、徐调孚以及叶圣陶“同感”的批评,辩护说:他们并不知道,“贺昌群苦于家眷不能同往宜山,遂应马一浮之邀,将至乐山佐理书院事务,与家人团聚。”(《贺昌群生平及著述年表》一九三九年五月,《贺昌群文集》第三卷,商务印书馆。据贺集“编后”,其集编者三人,由贺氏三女贺龄华领衔,故知此说乃贺氏家人意见。)的确,贺昌群夫妻感情甚笃,已有三女二子,都远在成都,为亲情舍弃浙大教职,是合乎情理的。问题是贺昌群为同家人团聚,以他的地位名望,要到蜀中可有多种选择,何以非追随马一浮而博朋友骂名不可呢?因而我以为夏丏尊的解释,较合情理。岂知情理未必合乎历史实相。

左图:贺昌群

由贺昌群先前自述,以及他到乐山后的表现,都证明他曾为马一浮“言道学而无道学气”的谈吐所吸引,相信思想可能澄清腐败现状,正是他早有的追求。既然马一浮为“当局”所重,既然马一浮有机会一试身手,何不予以支持呢?况且此举可以公私两全。

至于熊十力,当时在成都中央陆军军官学校讲学,已在蒋介石直接控制的军界博得大儒声名,那么“当局”要办尊儒重道的复性书院,能够忘记他吗?

叶圣陶究竟忠厚而不迂执。他与贺昌群一样,很佩服马一浮的个人品格,一再称道马氏“人极好,除说些他的本行话未免迂阔外,余均通达”。然而朋友与君臣分属二伦。交友需平等,一旦朋友化作上司,双方变成“你打我通”的君臣式关系,情形必变。曾经参加辛亥革命的前武昌新军伍长熊十力,从来桀骜不驯,当然不会对马一浮唯唯诺诺。贺昌群为马一浮在浙大同任教授而示人谦和的言行所吸引,以为此老既能要蒋、孔待以“宾礼”,那么充当他的“佐理事务”副手,当然不是主仆关系。岂知非也,据叶圣陶记,贺昌群于一九三九年五月九日抵乐山,随即往成都接眷,履职当在此月底。但不过半个多月,就因在马一浮与熊十力关于书院宗旨的争论中间,赞同熊十力的意见,而遭马一浮冷遇,发生悔意。不妨照录六月十九日叶致夏丏尊信的陈述:
   
复性书院尚未筹备完毕,而贺昌群兄已有厌倦之意,原因是意识到底与马翁不一致。昌群兄赞同熊十力之意见,以为书院中不妨众说并陈,由学者择善而从,多方吸收,并谓宜为学者谋出路,令习用世之术。而马翁不以为然,谓书院所习为本体之学,体深则用自至,外此以求,皆小道也。近来他们二位谈话已不如在泰和、宜山时之融洽。马翁似颇不喜熊十力来,而事实上又不得不延熊来,将来两贤相厄,亦未可知。弟固早言马先生于其他皆通达,惟于“此学”则拘执(理学家本质上是拘
执的),今果然见于事实矣。

这不清楚么?第一,书院筹备初期由马、熊、贺三人共同组成核心。第二,熊十力就任书院讲席,并非马一浮主动邀请;谁能使屡拒蔡元培、陈百年、竺可桢聘任教席的此老,“不得不延熊来”,致使预伏“两贤相厄”的危机呢?可惜至今这一“事实”,未见马一浮论者有只字道及。第三,倘说马一浮虽不欢迎却不得已同意延聘熊十力共事,则邀请贺昌群担任书院“常务副山长”,必出此老本意。他是否想以贺制熊?未便妄测,但由此形成书院“一国三公”的鼎峙局面,却是“事实”。第四,信中说到三公意见分岐,必指前引叶氏六月六日函所云“复性书院缘起章则”引发的争论。由时序来看,那份章则由马一浮写定并已呈重庆当局(否则不会于此前抄示叶圣陶并寄给上海友人)。不想熊十力有不同意见,而贺昌群履职后,却赞同熊十力的意见,于是大起内争。第五,叶圣陶于六月十五日致上海诸友信,还介绍贺昌群和马一浮诗,谓其中“娓娓清言承杖履,昏昏灯火话平生”二句,“身份交情俱切,而余味不尽”。那“余味不尽”四字,是否暗示贺昌群对马、熊之争感到困惑,却希望马一浮不要固执己见,如往常示人平等的通达态度,认真考虑熊十力的意见呢?第六,看来马一浮没有理会贺昌群的谲谏,并错误地估计贺昌群不为身份交情而放弃“意识”自主的品格。于是仅过数日,贺昌群便在马、熊之争中站到熊十力一边,是不奇怪的。第七,显然马一浮没有料到贺昌群不顾“身份”改变,竟公然支持另一下属反对己见,或许还认为贺昌群忘恩负义,在争论中连带指斥贺昌群。这当然使未及“不惑”之年的贺昌群大惑,对于当初辞职以助马一浮的决定表示懊恼,所谓“已有厌倦之意”。第八,至于熊十力与马一浮,道虽同也不相与谋,反而可以理解。这位熊公是辛亥革命老战士,终身不怕任何政治的意识形态的任何当令权威。马一浮对此早有觉察,观其为熊著《新唯识论》所作序言可知。在这一点上,贺昌群似有判断失误,他于马、熊之争,以为但计是非,却不知马氏最忌熊氏可能染指他的帝师地位的焦虑,及得叶圣陶、郑振铎、徐调孚诸友提醒而恍然。

于是贺昌群急流勇退。同年七月六日叶致上海诸友函谓:“昌群兄已与马先生分开,声明不再参与书院事。其分开不足怪,而当时忽然发兴,辞浙大而来此,则可异也。”

那可异理由,是另一问题。然而贺昌群辞书院副职与三个月前辞浙大教职一样果断,效应却不同,因为这回意味着失业。他怎样维持一家七口的生计呢?我们但知,他与马一浮“分开”后仍居乐山,“靠教育部每月补贴一百二十元度日,几与外界隔绝往来,一意撰述《魏晋南北朝史稿》。”(《贺昌群生平及著述年表》1939年9月)好在同在乐山的叶圣陶、刘永济几位朋友,还相濡以沫。古怪的是力邀他来乐山的马一浮,却对贺昌群离开复性书院筹备处的境况不闻不问。这或许可算刘梦溪先生盛赞的马一浮“高蹈独善”的一种表现吧?但至少令人怀疑这位“可谓神仙一流人物”(《中国现代学术经典》“总序”),自己安享蒋委员长、孔行政院长由国库拨给的万千巨款,却为何不管仍食人间烟火的故友或旧僚度日维艰。

那么熊十力呢?他可能不满马一浮的专断,又同情贺昌群的遭际,于是不顾在日军轰炸中负腿伤,事先起草长篇说辞,提出自己关于办书院的全面设想,实为对马一浮所定规章的全面反驳,即已收入《十力语要》卷二的《复性书院开讲示诸生》。显然,马一浮没料到熊十力竟在书院开张首日就公开唱反调。因而接着熊十力“以病辞职”,便不奇怪。他离乐山跑到璧山,对前去探望的牟宗三,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人心险得狠!”可见熊马分手,内情要复杂得多。对此,我在《熊十力与马一浮》一文(刊于《东方早报》2008年10月19日的《上海书评》)已有讨论,不赘。

五   当年学界对复性书院创设的回应

前述一九三六年六月中旬筹办复性书院的三人核心,已就马一浮所拟书院“缘起章则”发生争论。争论的焦点,在于书院的教育宗旨,是“独尊儒术”呢,还是“众说并陈”?熊十力、贺昌群主张后一方针,“由学者择善而从,多方吸收”,用后来通行的话说,就是实行百家争鸣,鼓励自由讨论,不强迫灌输权威意识形态。不论熊十力得赴复性书院任教,是否得力于当时同军方有密切联系的高足徐复观等的帮助,但他的主张有利于引导青年学子突破蒋介石、陈立夫一伙鼓吹的“新生活运动”的思想藩篱,却是必至效应。贺昌群与熊十力“道不同”,而赞同熊说,以此。

马一浮未必与蒋陈同调,但他志希王佐,屡表钦佩李光地将晚年康熙帝引向尊朱熹道学的权术。一九三九年四月初他到乐山,因贺昌群介绍,主动拜访武大教授叶圣陶。叶“陪同出游数回”,便函告上海诸友:“马先生之言曰:‘我不讲经学,而在于讲明经术’,然则意在养成‘儒家’可知。”(1939年4月5日叶致诸翁信)这是叶圣陶于马一浮到访并“陪同出游数回”之后,报道马一浮办复性书院设想的第一封信。曾编著《十三经索引》的叶圣陶,对五经四书及汉宋诸派诠释,烂熟于胸。他初经对话,便发现马一浮的核心理念及实践取向,同函于是批评说:“今日之世是否需要‘儒家’,大是疑问。故弟以为此种书院固不妨设立一所,以备一格,而欲以易天下,恐难成也。且择师择学生两皆非易。国中与马先生同其见解者有几?大纲相近而细节或又有异,安能共同开此风气?至于学生,读过《五经》者即不易得,又必须抱终其身无所为而为之精神,而今之世固不应无所为而为也。”

当时复性书院还在襁褓中。叶圣陶的质疑,限于逻辑推论,只可说是合理预见。但他转述马一浮自白,所谓“我不讲经学,而在于讲明经术”,却对理解马一浮制定的复性书院教学宗旨,可谓一语破的。

三十年前,我便申述一个拙见:“历史表明,自从儒术独尊以后,中世纪中国占统治地位的经学,便以学随术变为主导取向。官方表彰的经传研究,总在追随权力取向,论证经义具有实践品格,所谓通经致用。但通经标榜的是阐明孔子的基本教义,所据经传又充斥着关于历史的矛盾陈述,要使其化作粉饰或辩护现行的‘君人南面之术’的信条,需要不断重新诠释并在‘致用’上出现歧见和冲突,当然必不可免。”(说见拙著《中国经学史十讲》,复旦大学出版社)

然而没想到马一浮早由相反角度力判经学非经术。他藐视传统经学,置于“不讲”之列。什么孔孟荀董刘扬郑王孔贾乃至程朱陆王的经典解读,在他看来都只能充当“讲明经术”的工具,合已之“经术”则是,否则便非。但细究其说,总发现未出《四库全书》已收朱熹一派道学家的范畴,即他所谓“楷定”。他尤其对清初李光地学说情有独钟,无疑由于李光地襄助晚年康熙重释朱子学并将朱熹升格为孔庙四配之次,与亚圣孟轲媲肩。他的《复性书院讲录》、《尔雅台答问》等,内中充满用道学术语包装的迂见,其蓝本多袭自李光地。只是他对《榕村语录》正续编中那些揭露“本朝”政坛文坛恶斗秘史的段落,似乎视若无睹。

六    关于马一浮以“六艺统摄一切学术”

马一浮于一九三九年四月初抵乐山,叶圣陶便转述他的办学理念并批评道:“至其为教,则以六艺。重体验,崇践履,记诵知解虽非不重要,但视为手段而非目的。此义甚是,大家无不赞同。然谓六艺可以统摄一切学术,乃至异域新知与尚未发现之学艺亦可包罗无遗,则殊难令人置信。”(1939年4月5日叶致诸翁信)
     
由于夏丏尊不相信马一浮竟会那么头脑不清,因而叶圣陶再对马说描述并批评道:
     
丏翁言其六艺之教为礼、乐、射、御、书、数,而其所教非此六艺也,盖诗、书、礼、乐、易、春秋也。最难通者,谓此六艺可以统摄一切学艺,如文学、艺术统摄于诗、乐、自然科学统摄于易,法制、政治统摄于礼。
其实此亦自大之病,仍是一切东西皆备于我,我皆早已有之之观念。试问一切学艺被六艺统摄了,于进德修业、利用厚生又何裨益,恐马先生亦无以对也。弟极赞其不偏重知解而特重体验,不偏重谈说而特重践履;然所凭藉之教材为古籍,为心性之玄理,则所体验所践履者,至少有一半不当于今之世矣。好在学生决不会多,有一二十青年趋此一途,未尝不可为一种静修事业,像有些人信佛信耶稣一般,此所以弟前信有“以备一格未尝不可”之说也。大约理学家讲学,将以马先生为收场角色,此后不会再有矣。
(1939年5月9日叶致伯翁信)

还在前一年即一九三八年,马一浮在江西泰和的浙大开讲“国学”,重点就是宣扬“六艺该攝一切学术”。由今传《泰和会语》(据马一浮题识,谓这部《泰和会语》,曾一印于绍兴,再印于桂林,“旋已散尽”;及至乐山,其同处故旧及“从游之士”共七人,又集资合刻此书和《宜山会语》,“且为校字”,“刻成而始见告”。题识署民国二十九年一月,即复性书院开讲三个月后。师徒同聚乌尤寺,而门生校刊老师二书,竟不告而行,况且还擅自改错,真如叶圣陶评其“论六艺该摄一切学术”所云,“殊难令人置信”。不知题识所说绍兴本和桂林本,尚有遗存否?无从对勘,只好存疑),可知他指六艺为六经,是新莽国师公刘歆的发明;他根本不提清代颜元已力倡“古圣之学在习六艺”,因为颜元反对把六艺曲解为六经;他称六经皆孔子所作,在清末已有皮锡瑞强调;他说孔子六经是“一切学术之源”,无非是清朝列帝御用理学家所谓“道统”、“学统”腐论的新版;他大讲“西来学术亦统于六艺”,也不新鲜,也由晚清所谓格致古微派的“西学中源”论发其端。叶圣陶熟悉“十三经”,与开明书店诸友新编教科书并编印名刊《中学生》,都旨在破除仍在被民国列朝当局强迫灌输的反科学反民主的意识形态谬见。但他憎恶假道学,却以为道学家应有发表己见的权利。因而他分明不赞成马一浮“西来学术亦统于六艺”的反历史说教,仅指为“最难通”,同时还称道马一浮“特重体验”、“特重践履”的主观态度,只是批评其人过度迂执。

不过叶圣陶对马一浮办复性书院的前景预测,又对又不对。他预测书院学生决不会多,是不错的。马一浮标榜“直接孔孟”,在严分师徒这一点上,是很讲究的,应答及门诸生,均称“示语”。由复性书院于一九四四年三月马一浮“辍讲”前四年有半的“示语”,列名的门徒近三十人,内有多人似前浙大学生。他在此前又发布过《告书院学人书》六通,调门由高趋低,乃至伤感地自评,“平日讲论所益实鲜”,“于诸君皆无甚深益”,可窥知他在复性书院主讲的效益,只可说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他“示语”最多的门徒,此后名垂学史的几无一人,岂不哀哉。

可是叶圣陶预言马一浮将为理学家讲学的“收场角色,此后不会再有矣”,却未一语成谶。清康熙帝晚年曾嘲骂“假道学”,但其子孙送进孔庙陪吃冷猪肉的本朝先贤,无一不是“假道学”。马一浮自命“真理学”,而且历仕二朝,无论贵为帝师还是通省三老,都自说自话,虽不如梁漱溟敢于披逆鳞,熊十力敢于质毛公,却不像冯某那样曲学阿世。单看这一点,他趋时而不媚世,当可厕身现代理学家之一格。

问题是马一浮毕生事业以复性书院为顶点,而复性书院乃是蒋介石独裁权力干预教育的直接产物。马一浮的《复性书院讲录》、《尔雅台答问》、《濠上杂著》等,均为他毕生最见造诣的著述,而他公开宣称,“儒术”乃其独尊,“儒学”摒斥不讲,就是说要以术代学,也即鄙弃程朱陆王仍以学贵自得掩饰中世纪“学随术变”的理学传统。不消说,只要权力干预学术的中世纪体制不变,或者说名异实同,那么产生马一浮式理学家的历史仍将继续,无论其人的理学是真是假。

我于半世纪前由周予同师谈论而初知马一浮,以为其人古怪,生丁此世仍志在复古,而且尊朱胜过尊孔,追步王阳明却宣称直接孔孟,分明“援禅入儒”却宣称排斥夷狄之学等,都属于清末之倭仁、徐桐等八旗大吏谬说的民国版。及至“文革”后转治清末民初学术史,偶及马一浮,觅读其文,也觉不堪卒读。不料后见刘梦溪《中国现代学术经典总序》,盛赞马一浮“学养之深和悟慧之高,在二十世纪百年中国学苑里难得有与之相匹敌之人”,“而其人格之特点,则超凡脱俗,高蹈独善,可谓神仙一流人物,是二十世纪师儒的一个真正的隐者。” 不禁吃惊,感到我讲晚清到民国的学术史,竟不知马一浮有引领二十世纪三朝学苑的莫大神通,可谓孤陋。

不过也有疑问。当年我初读这段宏论,感到完全不像我一九六〇年代开端留校任教的所闻。那时复旦多浙大旧人,周予同师早为叶圣陶老人的开明同事和挚友,且为马一浮同乡,怎么他们说及马一浮,均谓此人好自命“大师”,尤热衷充当蒋介石的“帝师”呢?“文革”后我接着周先生讲授中国经学史,常被学人误指为“经学家”,于是常有邀评“新儒学”诸老者,在我岂敢?我当然读过梁漱溟、熊十力的著作,却敬其人而远其学。于马一浮虽曾一瞥叶圣陶的通信,仅因关注周予同师在“孤岛”上海的往事而连带及之,日久淡忘。及至见到《马一浮卷》,略翻便以为其论多曾相识,点校讹误尤令人气闷,对其人其学都取“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很合孔子遗训和卷前“总序”所示的。不料去冬为回应咨询,重阅《马一浮卷》(因浙版《马一浮集》未见),草一复函,略陈拙见。得黄裳先生指点,顿忆曾读而淡忘的《嘉沪通信》,检出再读,以为前揭拙文大体不属纰缪。

七  补说黄裳论叶、贺、马

一九八〇年代初,黄裳先生发表《珠还记幸》(北京三联书店)一书,凭藉“文革”后失而复得的藏函等珍贵材料,对现代学界文界秘辛作了回忆和评论。他与叶圣陶为挚友,与贺昌群也有交往,并由叶圣翁代为求得马一浮所书诗笺。因而其书所收《贺昌群》、《润例及其他》二文,是我所见关于马一浮和复性书院创业史实相的最早评介。

《贺昌群》一文,讲了作者初知贺昌群到深知其人的过程,特别说到贺昌群与马一浮在一九三九年始合终离的故事,令我印象很深。我做大学生时,已常读贺昌群的历史论文。以后忝居教师,对他主张中国有封建土地国有制的论断不敢苟同,却对他论述历史上中国与世界“交通”史的文章深感兴趣。但读到黄文,我才知道他能诗善书,有诗人气质,难怪他会出人意料地辞去浙大教职,去帮马一浮办复性书院,不过两个月便因宗旨不合,拂袖离去。诗人看历史,往往见微知著,于历史全局未必顾及,却或者应验于多年之后。由此我再读《贺昌群文集》,便有深一度的感受,以为他当年弃复性书院要职若敝屣,的确表征了崇尚学术言论自由的正直学者的真信念。

《润例及其他》一文,尤其有趣。作者通过叶圣老转请马一浮写字,并由丰子恺垫付法币两万元做润笔费。黄裳说,寄回诗笺不题上款,却附来民国三十六年九月一日改订的“蠲戏斋鬻字润例”和“后启”各一份。他于是分析马一浮办复性书院失败后的心态。其中引用了“蠲戏斋鬻字润例后启”全文,指出“润例收件处是杭州里西湖葛荫山庄复性书院,可见一九四七年顷这书院还没有消灭”。这使我终于得到实证,庆幸前揭拙文单凭《马一浮卷》述史的矛盾,推断马一浮主持复性书院,不止其卷所说的一年零八个月,判断“直到抗战结束,书院迁回杭州,马一浮仍属书院的山长”,是不错的,没犯臆度说史的大忌。

更其是马一浮那篇“后启”,取消了原定“润例”中“若欲题上款者,须照润加倍”的规定,怎么回事?黄文说:“在旧社会卖字也有许多麻烦。既已订出润例,照习惯只要收钱就有义务为别人写字。不论是反动的贪官污吏,市井‘闻人’,刽子手,特务,以及他们的令尊令堂都可以理直气壮地上门交易,那可不得了。一般的市招不打紧,如果花柳病医生来请写招牌,可怎么办呢?诸如此类的麻烦是不得不一一堵死的,因而有了那一连串的‘但书’。这样一来,事实上也就把卖字的大门几乎完全堵死,只留下一条细缝让还可以勉强应酬一下的人挨进来。不必说,这办法与生财之道完全背道而驰的。这样看来,知识分子做生意是不行的,注定要失败。要想成功,首先就得来一番彻底的改造,先要把那些洁癖、骨鲠脾气……通通改掉才多少有点希望。”

这分析可谓鞭辟入里。民国初年,失意的政客文人,纷纷卖字为生,包括都倡导改革而政见对立的大文豪康有为和章太炎。马一浮的字,确实写得不差,堪称书法家。但他为防贪官污吏、流氓妓女利用,鬻字都不题上款,仅这一点,就表明他深明凡界的市场交易弊病,可谓“地仙”,决非天神。那么他有没有将生财大门关死?未必。至少据今所见,他的书法作品,为附庸风雅的冒牌学人购来补壁的,还真不少。作者是否真马浮?未闻有专家鉴定。但至少他的自我约束,一是给他有钱便作书提供了借口,二是给伪造者提供了方便,由其真假书法作品泛滥可知。

用不着说马一浮“做生意”引发的相反效应。既然他讲道学失败,被迫卖字,以书法闻名,那么某些名人,为何不能借名题字发财呢?前清连汉字也写不来的康熙帝,写汉字俗不可耐的乾隆帝,到处题字刻石,至今仍在污染名胜,早有先例。于是附庸风雅的政客大吏,即使连大字也不识一筐,却到处题字,借以造势,岂非受马一浮者流的先例启迪?看来黄裳先生过虑了,未及预见政商政学合流的未来态势。

然而《润例及其他》一文结语说:“其实我的辗转求书,只是由于几年前从叶圣陶先生的‘乐山通信’中,看到了许多马一浮的故事,说得非常有趣。如贺昌群因钦佩马的学问道德,与之合作;后终因思想不一致而分手。始末经过,圣老都有分析评论,和平中正,今天看来,也还不失为知言。”

赘语

从来没想过写马一浮,不料自去冬至今秋,未及一年,竟写了两篇。当然,这还是因为读马一浮及相关史料,虽非主动,却发现其人其学其史,还值得花点时间一究的缘故。

结果呢?较诸马一浮自命“大师”并成为帝师的年纪,我早已超龄,但仍以为他堪充学界先辈。第一以为其人深明世故,“通达”可敬。第二以为其学顽强固执,“一贯”可叹。第三以为其史兔起鹘落,“曲程”可悯。看来他决非什么思想家,甚至称不上有思想的学问家,至多示人以一个迂执己见的道学信徒,一个与时俱变的政治庸人,一个倐起倐落的文庙“刍狗”(说见《庄子》)。他的遭际令人同情。他的信仰令人起敬。他的迂执令人憎恶。他的语录令人气闷。但他生前死后的知名度的巨大反差,尤其是在他死后三十年,竟升格为二十世纪百年学苑难得有与之相匹敌的学术伟人,则令从业史学又只认无征不信准则者如我辈,为之瞠目。

我从业中国经学史学研究已半世纪,虽不成材,却恪守自汉至清的经史学者认同的“实事求是”的基本方法(“实事求是”,首见于《汉书》的河间献王刘德传。至清代已成为经史考证学家的共识,可参看钱大昕《二十二史考异序》)。我只通读过马一浮在复性书院的讲录、答问、杂著和有关书信,对其人其学的认知或有偏颇,但我同意一九五八年马一浮《自题墓辞》的自我估计,即其学非纯儒,其道仅幻想,其生不为人知,可谓未盖棺而论定。

因此,我以为马一浮可以研究,应该研究,但研究应将他从天上请回地下,还其作为人间学者的本色,而且没有必要动用国帑将他树立为乡邦圣贤。大众将记得马一浮,却绝不会将他供入神坛。对马一浮的造神运动,似可休矣。

二〇〇八年九月三十日草,十月十九夜改

左图:贺昌群.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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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理县:搂着你的肩

搂着你的肩

--作者:蔡应律

会理会东,浑然就是一对本家兄弟,感觉上原本就是同出一房而省略了“姓氏”的“会”字辈。

茫茫天地间,兄弟俩搂肩搭臂健步走来,走出一路的风光和故事。

我始终有这感觉,还始终有这具像。具像中哥哥肩宽体壮,满面红光,胸有成竹,目光睿智,持重稳沉;弟弟虎背熊腰,活力四射,脸上长满了青春痘,他搂着哥哥的肩朝前走着,时不时地吼一嗓子、哼支小曲儿、弄出些响动。

是的,这便是我眼里的会理和会东。

不难找出这一具像感觉的来路。

历史上,并无“会东”一县,会东县现有河山被叫做“会理东路”,而与被叫做“会理西路”的米易县相对应。也就是说,会东建县以前,她的大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世代繁衍的住民,都只是拥有一个大致的方位而在行政区划上语焉不详;而这方位的定位中心,是会理。后来建县,且顺势得了个名字,就叫“会东”。不能说后者就是前者派生的。但因为出生晚,阅历和见识都浅(就文明记载和文化根柢说),幅员面积、人口数量又都小了一圈,而以“弟娃”相称,我以为是恰当的。

这是就历史渊源上说。而就我个人说,感情上的因素,也许份量更重。原因是,会理有恩于我。

这事儿说来话长。

事情的起因在于,当年,也就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会理东路”的鲹鱼街一度伤寒横行,并于一个月内,夺去了我父母的生命。母亲先病,离世时才三十一岁。母亲刚过世的那些日子,每天傍晚,父亲总要扛了一张躺椅,孑然地,去到母亲坟前,幽幽地坐上一阵,天黑好久,才又扛了椅子回来,直到他也一病不起。父亲曾在落气前使人抱他起来,与街坊上我的一位守寡的姨妈行拜天地的“成亲”仪式,然后,便捏着姨妈的手掌,将毕生攒下的蔡氏家业,一一密告于她,指望她能倚仗这份家业,将三个遗孤抚养成人。

可惜,姨妈未能靠住。父亲双眼一闭,掳掠家中财物的事,便开始了轮番上演。姨妈“入主”蔡氏老屋原本有人嫉恨,她本人又拿这份家业的大部去喂鸦片烟枪,终于被送到石棉县去,服刑八年。

姨妈被捕,家中财物再遭洗劫,我哥、我姐和我,则由街上主事者——大约就是村主任罢——作主,去“挨”我们的一个表哥,并由此而在表哥家,渡过了也许我们这一生中最为不堪的四十多天……

街坊上我们的另一个姨妈对此有一句至今想来仍觉得经典的描述,谓:“虱子都长到眉毛上来了。”

当然,姨妈能这样说,已经表示了她无论是血缘关系上还是物理空间上作为离我们最近的亲人对我们的生存状况的关注。

是街上主事者自己看出,这样下去,三个娃儿恐怕难以长大,于是使人翻山越岭——那时尚无公路——前往会理,恳请县城西街上一褚姓亲戚,来带我们。

褚姓亲戚中最先动了恻隐之心的,是幺姑奶。我至今没弄清楚幺姑奶与我们蔡家的亲缘关系。原因是当年人小,不懂事,没有问;后来则因为亲戚长辈亡故,无从问。依理解,幺姑奶应当就是我父亲的姑妈,应当也姓蔡,却又似乎不是。父母在世时也没听他们说起过会理有什么亲戚。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一个我至今说不清楚跟我、和我的哥哥姐姐有何“关系”的陌生女性,仅仅跟我们已逝的先辈有点“挂角亲”,并仅仅因了连最低一级政权也说不上的一次非正式请求,晚年了,却愿意抛家别口,到一个遥远的、自己也从来没有去过的、同时充满各种不确定性的地方去,抚养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奶”的本地读音是“来”,“幺姑奶”我们实际唤作“幺姑来”。幺姑奶在坛罐窑约上她的一位老姐妹,来到了鲹鱼街上。幺姑奶不会想到,她这一来,就再没有回到会理。

可怜她们都缠过脚,百二十里山路,两双三寸金莲捣到我家是啥滋味,我至今没法想象……能记忆的是,我和我姐带着满身的脓疱疮离开老表家,回到了自己家中。几经变故的家园,因两位慈祥老人的到来而充满了暖意。幺姑奶靠煎粑粑卖抚养我们,老姨奶(幺姑奶让我们这样唤她的老姐妹)则用黄椹叶、花椒叶加蛇蜕焙过研末,兑上清油为我们治那脓疱疮。老姨奶吃斋念佛,深具菩萨心肠。在积累下足够的人生阅历后来看两位老人,我只能说,人类之善,深藏于民间,尤其是深藏于民间底层;而人类之善的流失,是本民族近几十年来最为令人痛心的损失。至今记得,在一个一个的夜里,老姨奶让我趴在床上,高跷着屁股,她则躬身在我的屁股后头,左手掌灯,右手拿一疋鸡毛,蘸了药,搽我满裆满腿的脓疱疮。直到把这些纽扣大小的疮全治好了,她才回到坛罐窑去。

之后,是幺姑奶的孝顺儿子,那个我们叫他褚表耶的远房长辈,到了鲹鱼街上。表耶即表叔。会理会东一带将表叔唤为表耶我觉得更为亲切。褚表耶来我想有两个原因。一是老母亲和我们三姊妹老的老小的小,需要他来照看;二是因为成份高(小土地出租),褚表耶一大家子人在会理的景况也不怎么好,他希望能到这边来找机会。褚表耶是个能人,他利用我家地处鲹鱼街繁华地段的铺面开饭馆。褚表耶正值壮年,块头大,人很胖,络耳胡,声若洪钟,鲹鱼街人背地里称他“褚大脑壳”。但我想这称谓里其实并没有含多少贬义,相反,尊敬和景仰的成分倒更多一些。街坊人见面,都喊他“褚表耶”或“褚十耶”。前者是跟着我们喊,后者缘何而来,却是不知。一位常跟褚表耶沿鲹鱼河散步的铁匠铺老者,则喊他“老褚”。在鲹鱼街上生活的几年里,褚表耶的口碑极好。诚信和仗义,对老母极尽孝道,对晚辈家教极严等等,皆为街坊上所称道。

褚表耶及其一家人的到来,给这鸡肠子似的古老小街增添了不少生气和热闹。而褚表耶在鲹鱼街开馆子那几年,恐怕是这条街道形成以来,最兴旺和聚集了最多人气的辰光。

褚表耶做的卤肉,香断半条街。

忍不住想要停下来说说褚表耶的那一坛卤水。

它是深棕色棍棍棒棒的一坛,上面凝着二指厚一层猪油,油下面的卤水也往往冻成胶状,倒进锅里加热而慢慢化开,原来那些棍棍棒棒乃柴桂、肉桂、五香、八角等一应香料。神秘的是卤水里那个心藏大又胀鼓鼓的布口袋,它里面装的肯定也是香料,却加工成了沙粒状,且袋口紧札,从不打开示人。每次卤肉完了,装卤水回坛,都见褚表耶先用大铁勺慎重其事将那口袋一勺子舀进坛里了,才舀其他。我想,香断半条街的卤味,其秘密应当就是藏在那只口袋里了。褚表耶的那一坛卤水不是天天都用。它隔三岔五抱出来用一回,横断山脉的大山褶子里的这一条小街也就隔三岔五香那么一回。那卤水经反复使用并不时添加、更新香料后,汁愈浓,香愈厚,而成为一坛老资格的卤水。其香可入梦境并直达灵魂,即便是卤过肉的涮锅水用来煮菜,仍特别好吃。曾想过那卤水经年不坏的原因,不外有三。一是那些香料药物,本身有抑菌作用。二是隔三岔五用一次便烧开灭菌一次;三是顶上那一层厚厚的化油,盖子般把它跟空气隔开了。反复使用数次后,还得把那卤水整坛倒出来“制”过。其程序是,将面上的化油撇出来,在锅里烧热,将一扇碗尔糖(也就是土榨红糖)放进油里后,使大铁勺按住它在锅底上划圆圈慢慢磨化。随着油温升高,糖汁炸响起来且愈来愈响,终而至于滚沸,且让其颜色变深到某个程度了,舀一大铁勺肉汤下去并紧跟着将整坛卤水倒入锅里,烧至滚沸。褚表耶“制”卤水时一脸的从容不迫,动作充满了令人信服的节奏意味,由于锅灶就在当街的檐坎上,由于香味和响声的强烈勾引,每每灶头前站满了好奇而又无所事事的街坊邻居。数十年来,我不时会忆起褚表耶制卤水的情景,不过直到现在我才想到,“制”的目的,固然指向提高卤品的色、香、味,但三者间“色”的意味恐怕更重,这就是让卤品看上去红亮亮的异常诱人。

精打细算加苦心经营,饭馆一天天兴旺起来,我的一个表婶,以及褚表耶众多儿女中跟我们一般大小的几个,也陆续迁来了。就这样,褚表耶的家被掰做了两爿。褚表耶是民国时代过来的人,娶有三房媳妇,也就是说我有三个表婶,一个已经过世,一个留守会理西街上的半个家,一个来了会东。褚表耶待我们一如自己的孩子,绝不厚此薄彼。这一点,尤其赢得全街子人的好感。

褚表耶并不认识多少字。但褚表耶深受传统文化影响,崇尚三从四德,信奉礼义廉耻,做事很讲原则。褚表耶对自己屋里孩子绝不护短,凡在外面惹了祸,只要有人上门告状,进门先打一顿再说。他相信“黄荆条子出好人”。我那时实在顽劣,自然挨打最多。多年以后,我从西昌带着妻子去拜见他,在会理西街火烧后临时搭建的简陋屋子里,褚表耶说起这事似有些追悔。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在心里,却是异常地明白:褚表耶是长辈中对我一生影响最大的人,要终生感谢他对我的调教。褚表耶也很赏识我哥。褚表耶给我表姐写信,从来都是由他口授,由我哥执笔。褚表耶字斟句酌口授一句,我哥在纸上写下一句;并且总是以“瑶荣吾女”这四个字开头。瑶荣表姐是褚表耶的长女,系已过世那个表婶所生,当时在会理师范读书,毕业后分到米易任教,因为过早失去母亲,褚表耶对她百般呵护,疼爱有加。

而事实上,偌大个家装在褚表耶心里,他对所有的孩子都爱,当然更喜欢上进和努力的。“成龙上天,成蛇钻草。”褚表耶爱说这话,他是希望我们能够好生读书有所出息,不要像他那样,只能端盘把盏“服伺人”。褚表耶心性高傲。他在教育我们时说的这些,流露出他对开饭馆一行的某种无奈和鄙意。也可以换个说法,为了会理、会东一家两处十数口人的生计,褚表耶在日复一日孜孜以求地做着一件他原本不乐于做的事情。

关于褚表耶的能耐,还可以举一个例子。褚表耶头脑清晰,记性好,心算能力极强。食客结帐,从来一口清,也从不出错。倘是月终结算,或遇大宗帐目,他便手捏一叠铜钱,在桌面上“摆算”。这个时候,他心里竟装着一把算盘,且完全依照珠算法则,一枚铜钱,上面抵五,下面当一,加减乘除,进位退位,一阵演绎,很快就能算出结果。

褚表耶滴酒不沾。在这一点上,褚表耶跟我父亲一样,卖酒,却不喝酒。我父母在世时还加上烤酒。烤酒是会东本地叫法,也就是酿酒。父母办的是家庭作坊,自酿自卖。褚表耶不喝酒,不喝茶,只抽烟。一管近两尺长的玉石嘴烟袋含在嘴上,抽的是叶子烟。褚表耶抽叶子烟比较讲究,大抵是上等“川烟”,却也节俭,烟骨头(即叶茎)也舍不得丢,用小剪刀剪成细丝裹在烟卷里抽。我喜欢帮褚表耶裹烟卷,有时是见褚表耶裹烟便凑上去,待他裹成一支抽上了,便接着裹一支两支,放在他烟盒里;有时是见他的那个生牛皮烟盒,便要手痒。估计我裹的烟一如褚表耶自己裹的一样,通泰,好抽,所以他从不拒绝我的这点孝心。当然,这是后话了——多年后,我哥高中毕业参加了工作,在僻远的金沙江边,坚持给远在会理的褚表耶买烟,以满足他的这一点点嗜好,无论是“川烟”、“滇烟”,也无论是邮寄或找人捎带。这差不多成了我辈对幺姑奶、褚表耶,还有表婶,数年间所给予我们的养育之恩的唯一报答。褚表耶于此常常念叨,甚感满足,说我哥如何懂事、孝顺。其实,我哥所作,包括褚表耶去世后,我们给表婶买床电热毯、捎瓶炼乳等等,又哪能报答此恩此德于万一呢?

褚记饭馆的繁荣止于五八年的公私合营。对私营企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结果是,鲹鱼街上有名的“褚大脑壳”和褚记饭馆掌柜,一夜之间,成了县城“经济食堂”的一名小伙计,月薪20元……

好在,这个时候,我姐进了缝纫铺当学徒,我已升入初中,同高我两个年级的我哥一起住校,靠勤工俭学和一点助学金,可以艰难继续自己的学业了。

然而,紧接而来的全国大饥馑,对褚氏一脉可谓雪上加霜。在县城当小伙计的褚表耶既顾不上鲹鱼街上的家小,更顾不到会理西街上的亲人。我最小的表妹,那个因出生在冬天又落生在会东而乳名叫“小冬”的孩子,就是这个时候饿死的。

世事变故,褚表耶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我姐姐保存着褚表耶当时的一张照片,看上去真是十分地令人心酸。这种情况下,褚表耶觉得再在会东呆下去已无任何意义,尽管,他对抚养我们没有过什么承诺,但他尽心尽力地抚养了我们。现在,他再也无力照看我们了。褚表耶一家就此搬回了会理。

而我那幺姑奶,褚表耶的母亲,则早在三年前,即走到了她油干灯尽的生命尽头,而葬在我父母亲的坟旁,成了我辈永远都要缅怀和跪拜的一部分……

是的,写完此文,我算是对鲹鱼街上蔡氏老屋某一段被湮没的历史,有了一个交待;同时,也才道明了,多年以来,何以我对会理,和少年时代未走出家乡时所听说的“会理州”,这样充满感情,这般感觉亲切和温暖,敢情这里面有着会理、会东两县,和褚氏、蔡氏两姓人家的很多情情义义珍藏其间,并至今在我的心里淙淙流淌……

2007年1月19日

会东县:泥石流 泥石流

泥石流 泥石流

--作者:蔡应律

这是天老爷对山区公路建设者发动的一场不动声色而又成功的无耻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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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蝼般,人们在金沙江西岸的百里沿江公路上,赤裸着身子喊号子。天一直燠热难当。时值雨季到来前的盛夏,毒日头一冒出来就红起个眼睛找人寻衅。天干,它尤其需要搜刮大地上的水份滋养自己;那水份被搜刮净尽,它就盯住人不放。于是,见天在人的脊梁上碾压、炮烙和倾轧。人被臭烘烘的热汗冲刷着,牛一样埋头灌下温吐吐一瓢河沟水,抬起头来,毒毒地骂一声老天,又躬腰趴背操起钢钎大锤……
   
1987年炎夏,四川省会东县艰苦的粮棉布修路已进入第三个年头,年底前必须全国一致地结束;而桥、涵一类人工沟造物,更必须抢在汛期到来前完成。
   
山恶,水恶,气候恶。风死了,云也死了。唯蝉鸣,在高大兀立的攀枝花树上,声嘶力竭地锯着生命卷边的意识。
   
不过,三家村河桥,总算合拱了。
  
接下来,砌桥面,打保坎,浆引渠这些长麻吊线的工程,都还要当地群众的配合。工程队打算请村组干部吃顿饭。
   
晚饭时村组干部及少数两个村民如约而来。在工棚里围坐,工程上的人陪着说些话。气氛不很热烈。天气太热,人人只顾灌水,灌一肚子硝水,当地人习惯了不咋样,工程上的人却隐隐感到肚子有点胀。
   
工程上负责施工的陈文友钻出工棚透气,见技术员徐肇英解溲回来,便嘱他好好陪陪客人,他自己的肚子也吼得很,想去方便。这个时候,他俩都感到了有凉风掀动。天其实还没有完全黑尽。金沙江河谷的狭长天空于彻底暗下来前,是一派高贵的、令人敬畏的琥珀色。
   
桥堍上的“狗向火”棚子前,民工陈昌勇在那里叉腿亮胯,接纳这难得的凉风。他和陈兴友驻守在那棚子里,监视水情。雨季临近,怕就怕那种猝不及防的突变天气。当然,三家村河,去冬以来,就一直十分地慵懒,且日见其消瘦;过完年,满目砾石的河滩上,亦一天胜似一天地反射出钢蓝灼人的幽光。这似乎是在奔那个灾难的日子。但夜以继日在修路架桥的芸芸众生者们,又如何能窥破隐藏其后的杀机呢?无论浩劫发生之前还是之后,三家村的瘪嘴老人都说,这河沟脾气暴是暴,可从没想到它会发这么大的火呵……
   
陈文友在野地里蹲一阵,打出两个水份极重的老屁,提上裤子,回工棚去。
   
天黑了。老道班班长罗功富听见外面狂风大作,便走出工棚,四处巡视。见民工梁天友呈一砣地睡在小手推车车斗里,电筒一照,眼睛直对了你眨,便问他是咋回事。答说,棚子里热得没法睡,还是外头凉快。罗班长心里嘀咕:这憨包娃儿倒还会打条嘛。回到棚里。坐下。
   
这个时候,村长方厚荣女人找来了。这女人下金沙江捞浪渣柴回来,见男人没回家,门锁着,心里有火,抱上一岁半的娃儿就来工程队。见着男人,几句抱怨,接过钥匙,身子一拧就走。
   
外面风大天黑,且飘起了小雨。方厚荣想起娃儿光着身子,脱下衣裳撵出去。剩下的人一下没了兴致,仰脖灌下杯中残酒,出了门。
   
野地里,风骤然大得挣不上前。电闪雷鸣中,雨丝箭簇般铮亮而充满了力度。

送走客人回进屋里,陈文友简明扼要地收拾着屋子。徐肇英开始洗脚。罗动富端了盆水进来,放下水出棚子去看了一遍。回来,燃上支烟,又出去。他有点坐立不安,像是野地里有个人在等他,他自己则拿不定主意是否跟这个人见面……终于对了脸盆,脱衣,洗头洗澡……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灭顶之灾,已经逼到眉前;而几分钟内,他们有可能成为烈士。

六月一日,儿童节。这其实是天使般嫩生生泛着奶气的日子哩。

1
     
“狗向火”棚子里,陈昌勇、陈兴友把自己大叉叉摆在甘蔗叶上。那甘蔗叶几个月来早被他俩滚成茸茸。天一下回凉了,今晚怕是可以得个好觉睡了。老掉牙的半导体收音机老调不准台,只一个劲壳壳壳地响,如滚油锅里溅进了水……然而,风声雨声雷声的背后,凭直觉,猛然地他们感到了一种死亡的威逼、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气森森的抽打。
   
地动山摇中他们一步跳出棚子,白惨惨电光一闪,便见数丈高的泥石流潮头轰然扑向桥身;而房子大的巨石,也如开足马力的汽车一般飞速向他们驰来!
   
“泥石流来了——!”他们喊,一面飞奔过桥头,并进而越过了工棚。

然而尾随而至的泥石流洪峰已一口咬住他们。跑在后面的陈兴友当即被卷走;陈昌勇打泥石流里挣扎而出,迅疾爬上一棵钉钉疱疱的攀枝花树……

2
   
有关部门报告:这场突降的特大暴雨,呈宽约十公里长约一百二十公里的带状降雨区,基本在同一纬度线上。暴雨区内的农作物、森林、民房、牲畜及公路、桥梁,尽皆遭劫,无一幸免。三家村河桥工地反背的山梁上,一山民赶两匹骡子驮红苕藤,突遭冰雹夹骤雨的袭击,冰雹足有鹅蛋大,人没处躲只好把头夹进石缝里。第二天被家人找到,脊背上被砸出麻麻一片青疤,背到医院还不会说话,两匹骡子被砸落山底,一匹在山西,一匹在山东,找到时只剩下了光骨头架架。……山梁上,大片的水冬瓜树,树皮被全部砸完,碗口粗的松树被打死。时过半年,当我再次站到金沙江西岸的山巅上,放眼望去,那一大匹梁子上的松树尚站着,松针却完完全全枯黄了。冬日里暖暖的阳光,把那枯黄强调得分外悲怆。

天老爷策划的这场偷袭未免太过阴险,也太过隐秘了!事前,四川云南两省三县的气象部门,竟都被蒙在鼓里而未有丝毫察觉。

3

头顶雷电交加。三家村支部书记姚朝福和村民艾金祥离开工程队后,顶风冒雨深一脚浅一脚往家里赶,想不透天怎么骤然间就这么变了脸。

当然,旱情缓解了。两个庄稼汉一面称庆,就听见身后水吼得很,又返身踅回来。

电一闪,满眼里全是亮华华的泥石流狂潮!

这之间前后不过八分钟,那样熟悉又亲切的三家村河桥工程队,竟整个儿地,被抹去了……
   
一个血浪翻上头顶!姚朝福一大扑地就按了下去,嘴里喊着徐肇英这名字。他也不要活了!艾金祥扑下去抓他,两个人便在泥浆子里翻滚成团。衣裳都扯烂了才把人拖住。
   
稍一清醒,天地间令人胆裂的各种吼声里,他们听见了遍河坝断续而隐约的呼救声。两个人从泥浆子里挣出来,跳上大路,连呼带跑组织人营救。……原来,死是一种权利,而眼下,他们并不拥有这权利。
   
陈昌勇也从树上爬下来,一面呼喊着爬出了泥石流。
   
一支亮着的手电筒,在泥石流里颠来倒去翻翻滚滚,极不甘心地,用自己微弱的一线光明划破苍天、杀进大地,成了一只被掩埋的、永远睁着的眼睛。

而这个时候,泥石流已大部通过。一场巨大灾难的完成不过就瞬间的事。它在会东县艰苦卓绝的公路建设史上,写下了最为悲壮的一页。

4
   
罗功富被兜头扑来的泥石流卷了个倒栽葱,又卷回来头朝上,就知道当时仅仅在这个部位的泥石流至少有四米厚。集大半辈子道班生活经验,使他能在这场灾难面前保持着可贵的清醒意识。他双手揪到一棵树子,使劲挣,挣不出身来;腾出左手摸,摸到几根夹紧的木料,双手抱着一根狠命扯,身子出来了。他探出手去左边摸,泥石流在滚,右边摸,也在滚,心想完了!便仰起头来,任雨水冲洗脸上的泥浆子。他想不透怎么会来这么大一场泥石流,更想不透身上怎么竟冷进了骨髓……
   
有件软东西撞手,一把揪住。是床棉絮。
   
当那棉絮挣扎而去,一把棉花已被他揪了下来。他于是用那棉花就着雨水擦脸上的泥浆。
   
眼睛终于能睁开,且终于在夜的底部见到有手电光在晃。便省着嗓子喊,怕嗓子一破,便再也喊不出了。
   
然而没有人听见。雷电太大。雨声唰唰。而泥石流滚动的重浊喘息更令人肝胆俱裂。何况又离着百米之遥。又喊。
   
只能喊。终于听见了,问:“你是哪个?”答“我是罗功富。”“——咹?”对方又问。“我是罗班长罗功富!”
  
罗功富于是听见顺风飘来一句:“啊!是罗班长,我们把他逮上来!”
   
——为什么要辨明是“罗班长”后,才决定要把他“逮上来”呢?采访中我曾对上述对话迷惑不解。它成了我结束采访前想要弄明白的一个悬念。
  
 这边厢,三家村村民小组长刘宗友泼命上前,立即陷到屁股;被拽上来时,裤子都拔掉了。自卫反击战中到过河口的复员军人许少银,把个尿素口袋往身上一裹,以滚雷那法子滚入泥石流方滩,并拼命去接近罗功富。刘宗友和村民刘宗培亦如法泡制紧紧跟上……
   
手电筒杵拢了才看清是个人形。还隐约能看出一件背心一条裤衩勒在那身子上。泥浆子被雨水淋走得多一点的地方,有殷殷的血流打横横竖坚的口子里渗出。泥石流在淌。人才背上背脊便齐双双陷到腰部……只好平躺着抓住夹肢窝往外拖……连滚带爬,气喘如牛,终于折腾上坎。
   
又得三名外地包工队队员的支援,才把人背到一村民家里。
   
罗功富是整个这场灾难里最先被救起的一个。
   
罗功富问包工队现有几个人,答说八人,两个病着。罗功富说:“快去报信!能去的全去!”
   
很明显:一排工棚十几间,他们住那间离河心最远都灭了顶,可想情况严重到何种程度。
   
包工队三人冒雨望金沙江下游奔去……
  
刘联纯和陈启秀两个姑娘搅在一堆,被泥石流裹挟着往金沙江滚,刘的辩子缠在陈的腿上,已冲出去三百米外。刚爬上坎的许少银又迅疾滚进泥石流里,解开辫子拖出陈启秀。
   
与此同时,别的民兵也将刘联纯搭救出了苦海……
  
陈启秀全身皮肤损伤过半,光头部就缝了二十几针,脑袋肿成个老南瓜,人则长时间处于梦魇里。
   
而这天晚上,许少银把她从泥石流里逮上来时,他自家的房子,正泡进水里摇摇欲倒……
  
陈光珍被冲下去二百来米远,清醒过来时人呈坐姿。泥浆子在身边滚动。怀里三个月零一天的娃儿早不知去向。眼睛是没法睁的;人也不知道哭。她想坐直身子,头上有木头架着,便使劲掀开让它们淌走。又双手绾拢长发一挤,任稠稠的泥浆子顺脸孔流下来……她开始喊救命,一面盲目地往前爬。爬过一片汩汩流动的泥浆。爬上一堆甘蔗叶。用手一摸,泥浆仍在四周横流;眼睛则一直没法睁开。浑身上下既冷得磕牙又疼得钻心。
   
听见人声,她重新开始喊救命。一面喊又失声大叫:“你们不要过来!先脱件衣裳丢给我——”一面抓些甘蔗叶盖住身子。
   
她全身上下无根纱,连裤衩、乳罩也被泥石流剥光去了。挣到面前的男人懵然不敢动,连电筒也不敢照。这是村支书姚朝福的弟弟,一个老实疙瘩。姚朝福挣上前来吼声“这种时候还害羞!”拖在背上就走。
   
但被陷下去。又拖在背上,爬着前行。
   
伏在一架宽大有力的脊梁上,陈光珍稍觉心静,却听见上面水吼得很,下面的泥浆也加速了流动,以为大的泥石流又要来,颤声说;“你们赶快放下我逃出去啊你们…… ”
   
自然不会放。三个人横背竖背替换着爬上坎,背她进了原生产队公房里。
   
公房里烧出一大锅热水,由村妇们替她洗擦身子。一位老妈妈找出件青布大襟褂子要她穿,她不穿。从噩梦般的惊骇里挣扎出来,承受着如此广大的悲悯与体恤,她觉得人间是这般地充满了温情,而自己又是多么的娇嫩无力……见自己浑身上下体无完肤,她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活不活得成,要是死了,就害了那老妈妈了——她懂得当地人的这种忌讳。
   
不过终没犟赢,也不能不穿衣裳呀。
   
这衣裳她后来一直穿进溜姑乡医院,才换下来,这已是第二天午后的事了。彼时,她头发里的没有洗净的泥浆子风干了,白普普的,加上青布大褂,加上被靠椅抬着,二十几岁风姿绰约的少妇,看上去竟是个白头皓岁的老婆娘。
   
这期间,相继又有张开珍、邓永芬两人被三家村村民救起。雨则刷刷刷地下着。
   
有三个人从泥石流里自己爬上来:梁兴友,查永明和小包工头陈昌伟。
   
可惜,陈昌伟后来还是死在了医院里……
   
梁兴友怕要算这场浩劫里最幸运的一个了。
   
他高卧在手推翻斗车里,泥石流把那车斗举托着,往金沙江的鱼鳖嘴巴里送。但临到水边时,似又改变了主意,于是斗车一翻,将他磕出。他本人也给予了积极的配合,毫不留恋地放弃了他的生命方舟,顺势爬上坎来,且直接就去了医院。他只是涉过泥石流时,被风化石在脚杆上割了些口子,是全部十四个伤员中唯一的轻伤员。在溜姑乡医院住院三无后,他突然想起脱在斗车里的衣裳兜里有十元钱,招呼不打便又跑回泥石流现场去找,往返三十几里路,当然找不着。在现场被工程处负责人田应苍碰见,还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光珍的丈夫刘先春,工程队技术很不错的机电工,就位置说,两口子只打横里离着四十来米远,就像是春日的某一个傍晚,小两口带着他们的刚满三个月零一天的孩子在这河滩上玩,他不过是看见不远处有一朵蛋黄色的小花,便欢快地跑开去,为他们母子采摘……然而,在这血腥的夜晚,人们发现他时,那蛋黄色的小花,便只开放在深不可测的幽冥中了……他肩部壅在泥浆子里,头顶一大个洞,腰部也一大个洞,肠子淌在外面,扯起来看人已气绝,便顾不得管了。

让雷声,去为他安魂吧!
   
罗安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只冲离工棚二十几米远,就死了。身上衣裤全无,双目大睁。村民刘宗银拿手电一照,赶紧掐灭;伸手试试鼻孔、胸部,确实已死,也顾不得了……

……陈兴友连同刚合拱的桥身被卷走后,并没有死。他在下游二百米远的河滩上拱出头来呼救,被三家村村民刘贤毕听见,将他逮上来。他伤得很惨:左脚踝骨伸出去两三寸长,右腿骨折,左腋下碗大个窟窿,大量泥浆灌入里面,看进去麻一般筋筋吊吊,黑的,见不到肉,唯见一层薄膜随呼吸而颤动……

5

派去乡上打电话报信的四个民工,在稀屎沟被泥石流堵回来。支书姚朝福再派四人,从三家村背后,翻老梁子去新山乡,务必要把情况报告给上级。

6

……又冷,又饿,又累。已然是下半夜了。在泥海血泊中滚爬一晚的三家村村民们,一个个遍体泥浆满身血渍。那血,有伤者的,也有他们自身流出的。泥浆子里,刀一样锋快的风化石将他们零割碎切,双腿及肘、臂,都割烂了。那腿那臂,后来结了层硬硬的痂壳,好多天以后,才齐腿根部和腋部,袜子手套般,慢慢蜕去。……他们现在憨痴憨呆,几乎闹不明白世界于这黑天摸地里都发生了什么,他们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然而,他们就又听见烂泥滩里传来了微弱的呼救声……
   
连同驻守桥上的两人,工程队一共二十七个人蒙难。但至此,到底逮上来多少又自己爬上来多少却谁也不清楚。四处一地墨黑。满世界水吼人叫。并且整个泥石流冲积扇面也太大了——据后来测量为长四百二十五米,宽八百米。该扇面除原河床坎上碾平大片甘蔗林直杀金沙江外,两侧又还剩着不规则的犬牙状蔗田。灾难于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发生;三家村群众也不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专业抢险队伍。
  
但现在他们重新跃起!
   
而这个部位的泥石流,确实也太深了——或许这个时候还要加上轮到他们自己也感到后怕,要接近那等待搭救的生命已不太可能。
   
他们用木板搭着过去。
   
呼救者陈志朝,烂泥滩上只露出个脑瓜、半扇肩膀,脑顶伤下去二指深一道口子,尚在喷血。
   
人围着他,奋力刨,拿手电光照着。
   
屁股都亮出来了,人却拔不动,直如铸在了一个巨大基座上。他喘息着,比刨他的人还累。他叫人们箍着他的胸部拔、拽着他的裤带拔……他说谁刨出他来给六十块钱给一百八十块钱。然而胸部也箍了屁股也箍了裤带也拽断了却无济于事,刚刨开的泥浆子又已合拢。这个垂死的人,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人们的双手,看着人们手里的锄头,恨不得那锄就挖在自己身上,把自己一锄头给挖出来……直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直把人的力气、热气彻底耗尽。
   
最后,这位于心里尚抱着诸多活头的建设者,终因一口咬住他的死神不愿松嘴而他自己也无力再坚持下去,而脑袋慢慢往前一搭,咽了气……
   
一双双刨着的手,也缓缓停下了。

临咽气前,陈志朝明白无误地说,他下面更深的地方。还埋有两三个人。这算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遗言了。

7

刘建刚,厂门河桥工区负责人,一个上唇刚长出一横小胡子而眼看就要当爸爸的小伙子。闻讯后第一个赶到三家村现场的,是他。

当晚十时,他正主持工区班组长会,暴风雨来了,是那种有生以来没有见过的大暴雨,上下两面夹蔑席的塑料棚盖都哗哗哗漏得不行。山区公路建设者最怕的,就是这个。人们紧着心草草开完会,雨衣一披挤出了工棚。
   
夜半,合拱七天的厂门河桥几个支墩被冲倒,木料及拱板被卷走。但桥体无恙。沿河巡查回来,刘建刚迅速组织人力沿河清理木料,争取尽力抢回些来,一面写信派人送到鲁吉,向华野工程负责人车福基报告情况。
   
信刚写好,三家村派出报信的三名江北县民工赶到,一说三家村出事了,刘建刚匆匆再添两行字,叫上手下两个民工就往现场跑。
   
这是凌晨两点半的事。
   
一路跌跌爬爬,四点半赶拢,立在水毁桥头,将装三节一号电池的手电光打出去,眼前空茫一片,那样巍峨的拱圈,那样熟悉的工棚,全不见了全都不见了!……乾坤依旧,地貌全非。唯滔滔洪水在夜幕下横行无忌地恣肆喧哗;苍莽夜色中,手电光这里那里,疲乏地亮一下。
   
小伙子胸口一捶,珍贵的二十五岁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负责这个工区。但他跟这个工区的人修着同一条路,这条路通向同一个目标。然而现在……他一抹眼泪,转过身来寻找他的同胞们。严丝合缝的江峡夜幕里,金沙江吼声如兽。救起者人分三处,烧着火,热着水。这些蒙难的建设者们,正在三家村村民无声的体恤下呢喃和呻吟;该村兽医吕兴宽,正在用他那套主要用来对付大牲畜的技术和药物,对他们作止痛、麻醉和镇静处理……

8
   
晨光熹微。树杪上垂着清泪。这是个浸透血色的早晨。
   
刘建刚在村口上迎到了第二批赶来的救援者。他们是区、乡人武部长赵正江、曾志禄,区派出所干警陈恩明,和溜姑乡医院张正金医生。
   
刚过去的那场暴风雨使溜姑乡政府平地起水三尺,厕所里的蛆漫出来,在厨房和院子里见墙就爬见缝就钻。凌晨三点过,在厂门河桥工区报过信的三位民工又赶到了这里。张医生那会儿正在大雨中掏医院水沟,怕表面上刷了层白灰的破旧医院就此垮塌了。……雨一直下。十六里路一路都是泥石流方滩,过稀屎沟纯粹是爬。张医生背着二十几斤重的药品、器械,水胶鞋被划拉成几块,索性扔了打赤脚。
   
张医生一头扑进了他的伤员堆里。
   
天大亮,暴风雨洗礼过的金沙江河谷,居然恬静安谧如一位刚娩出过一个大孩子的泱泱慈母。一块淡红色的手帕状朝霞,在江对岸的山顶上晾着。
   
大自然,真是本读不透的书呵!一夜之间变得荒凉陌生也变得空旷开阔的滩涂上,区人武部长在召集村组干部和民兵群众开会,布置:一,抢救活的;二,寻找死的;三,挖埋着的。同时宣布纪律:“不能拿公家一针一线 哪个敢拿,——陈恩明(看一眼站立一旁的区派出所干警)你可以开枪打!”又举例说,唐山地震,有那眼浅皮薄想发横财的,逮着就地枪毙,没有含糊!……不过陈恩明压根就没有机会去摸屁股上的枪把子。他一直紧跟着张医生,充任其助手。也许他觉得这当口抢救伤员比“开枪打人”更重要;但也许是压根儿就觉得三家村这样的人民根本就用不着他去对付。

太阳一出,又很恶辣。河谷里气温急速上升。十三名伤员血肉糊糊地摆着,张医生脑壳皮一麻,加紧了临时救护,一双泥脚在三个点上奔来跑去,“赤脚医生”这名儿,倒更名副其实了……

9

宽广的泥石流方滩上,这里那里,露出来人的跟泥石流一个颜色的一颗脑袋,一只腿杆,或半爿身子。这是一些冷凝了血液、停止了思想的血肉之躯,宝贵的生命了然离去后,人生美丽的花瓣,便过早地凋零于殷红的建设工地上了。包工队的人怕沾手,他们出门在外挣钱,有忌讳,尤其远离着女尸。曾志禄扯张芭蕉叶包住死者罗安美的脚腕,把她弄上来。“我也是出门人,”他说,“我家离这儿有一天路。”
   
七具尸体,陆续从滩地里抠出来了。
   
金沙江河谷狭长的天空上,阳光浩荡灼人。
   
技术员徐肇英在一根老埂下被发现,身子被一棵马桑树挡着,双脚双手都断了……陈文友横担在甘蔗林边一个石包上,脚颈子处裹成一个圈的,是他的长裤。身上的泥浆已被雨水淋走,右臂高举着。是在呼唤救援?还是在指斥老天?
   
或者,是在向金沙江河谷狭长的天空盟誓?在表明自己的心迹?
   
山山水水知道。会东县坎坷曲折但毕竟在一天天被开拓出来、一寸寸在延伸的山区公路知道。
   
拖拉机驾驶员杨德忠也在甘蔗林边上,半截身子埋着,左手按在腰部钱包处。但那钱包早在二百米外就从他手里挣脱走了,里面装着他的驾驶员执照和三百三十五元五角人民币。
   
陈昌美,她没有父亲陈文友和丈夫杨德忠那么冲得远,身呈紫色,遍布血口子,看上去无大的外伤。
   
还有罗安美和刘先春。
   
陈志朝天亮后由外地包工队接着刨。原来是腿弯里被一块巨石压着,呈跪姿,膝部被水泥胶住……
   
七具尸体弄上来,呈七大筒地摆在路边上,有的赤裸,有的多少有点挂着。刘建刚不忍目睹,抓点草叶,盖住那些当遮掩的部位。张医生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跨出屋门,立即被金沙江骄阳擒住,眩目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并且他通体冒汗内心却阵阵发寒……整个情况严重到何种程度,唯他心里明白:必须尽快转运伤员,天气这么热,泥石流损伤感染率又很高。十几名重伤员,死神的翅膀在他们的额头掠起阵阵冷风,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们的生命之花扇落。而更为严重的是,交通中断,伤员没法外送,归根到底只能屈就在十六里外他那个只有三名医护人员、六套输液器材的小小乡村医院里。他深感责任重大;关键是自己不能倒下,三名医护人员,还只有他这个五十年代末为扑灭水肿病培训的初级卫生人员,断断续续受过一点正规训练……而此一路全是泥石流方滩,护送一个伤员至少得有六把手。还得抓紧扎滑竿,向村民买靠椅。
   
张正金医生吩咐着,一面脚错脚弄一双赤脚上的泥巴,几个血口子恶辣辣地痛。
   
这个时候,村民符光有家的人来说,他家里还有一个伤员,张医生提上急救箱就跟了去。伤者查永明,背部表皮擦去百分之八十,爬出泥石流后又还拖了两个人起来,之后,便赤裸着身子满身血污地走进了符光有家……

张医生来时符家门还锁着。说来可笑,主人当晚弄查永明躺在床上,又不晓得该怎样帮他清伤,怕他死在屋里,锁上门就跑了……

10
   
坐镇鲁吉工程处的县工交局副局长车福基于二日上午十时接到凶信。
   
天气突变,他彻夜不眠,一直担心厂门河桥出事。他是县粮棉布修路建桥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华野公路工程实际负责人。工程沿金沙江一百三十里路摆五个摊子铺开,出了事,真正该背书的,是他。
   
一九五二年会东县设县制,第一任县委书记是拖家带口骑着马,走进临时县委办公室那破庙里的,是真正的“走马上任”。四年后,第一条公路通到会东县,车福基就是这第一条公路的建设者。此后,毕生叮在会东县的山区公路建设上,一干三十几年,由一个仅参加过三个月交通技术培训的普通民工,干到会东县公路建设的行政、技术负责人,和多座大跨度、高水平的工路大桥的设计、建造者,其技术水平、组织领导能力和吃苦务实精神,全县有名。正是有他这样一批实干家,会东县境内的公路总长已达上千公里,且高于盆周(四川盆地周围)山区公路的人均拥有量。
   
一夜不见电话铃响,也打不出去,雷电太大。天亮仍联系不上,且不见人来报信,便决心下工地去。
   
刚要出门,电话铃骤响!他一把抓起听筒按在耳门上——
   
“三家村出事了!桥和工棚被抹掉了!”
   
“咹?!”他对着听筒吼。
   
电话里再重复一遍,他一下就瘫了,厚厚的眼镜片,顿时变成两团白翳……
  
立即赶往现场。可怜,几天前厂门河桥合拱时车福基在现场一脚踩空,右膝韧带扭伤,膝部肿得有大腿粗,到如今尚落不得地。他浑身瘫软,却又心急如焚,年不过五十岁,却如一名老迈的伤兵,就那么拄根棍子,一步一瘸地往前走……逆金沙江而上,头道盐巴沟,二道盐巴沟,大村,花湾,西多……一路都是泥石流滩方。路断人稀,一处处路面,涵洞遭毁坏,捶胸口啊,这些他用心口窝一寸一寸贴过的路!
  
他在这条路上一干十年了。从开毛路那一天起,十年里没在县城的家中过一回春节。金沙江河谷的优势在于发展甘蔗,但路不通就只能种那么一点供土榨红糖。于是建大糖厂,于是修百里沿江公路,于是有了数十万亩蔗田和星星点点但前途远大的香蕉林……他走着,走不动了拿人背。泥石流太深使手刨,后来搭了一段小马车,人背着身子坐在车上,双手扶着车帮,脊梁拱起来,头深深探出去。车一摇一晃。而那双锐利的目光,却死死集中在一点上:这汉子并没有被击垮,霎间的异常反应过后,他思考着这场灾难的前前后后,思考着人生,和建设的艰难。他那眼镜片后面一会儿是雾一会儿是电。他一路下着命令。建立救灾基地。组织交通队。组织临时救护队。建立病灶伙食团。设接待站……
   
小马车走不过了,又下来拄着棍子走。
   
正午已过。烈日当空。伤员也陆续抬下来了。每遇黄泥糊糊一簇人蹒跚而来,便停步,注目,然后趋前细心体察,抚慰,然后垂下头颅,摘下眼镜,抹去热辣辣的泪水……
   
金沙江向北而流。
   
拄路棍伴着脚步,在创伤累累的路面上,留下来深深浅浅的戳印。
   
来到现场。一眼看见田应苍已在这里忙着,车福基心口窝一烫,眼睛就又湿润了!
   
四目一碰,两双血性汉子的手,便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田应苍,华野公路工程处处长,土生土长的地方干部。由于身体不好,由于接二连三一些误解、误会弄得心里不痛快,索性借患病住院之机,回家中养病去了。
   
然而这会儿他握着车福基的手说:

们同生死共患难,一起渡过这一关……”

11
   
国家太穷,交通落后状况亟需改变只好动用有限的那点儿国库货存,以物代钱,以工代赈,于是有了扶助贫困山区的“粮棉布修路建桥”这词儿。它有点像老式住家急需钱用而又腰囊羞涩,只好择几样一时穿不着的旧衣裤去当铺换钱那样一种味道。这是说,国家已尽了最大努力了。而下面安排这点钱之艰难,那简直是没法说。首先你得去老远的外地把粮棉布调来,再送到“当铺”去把它转化成钱。这“当铺”是社会市场,因此你得学摆地摊学做生意。做生意是门大学问,你惯握钢钎铁锤的手学不会,一斤上等棉花国家按二元给你结果你脚板跑大嗓子喊哑只能卖到手一元二毛,卖价低吃了亏蚀了本你还得罪了“官商”粮食部门商业部门,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躬下腰杆赔上笑脸请“官商”们代为转化;为“做好社会主义生意”“官商”们义不容辞把责任承担起了但按照价值规律市场原则以及按劳分配利益均沾原则你总得掉点丁吧?这一来会东县光粮食一项就“掉”了六万元……。修一公里路名义上按四万四千元给你,通过“转化”你只能得到三万多元;修大中桥梁按每米九百六十四元造计划,只够实际费用的七分之一,小桥还只能算在路基里。但是你还是得修,要到这点钱已万般不容易,叫化子你就别嫌冷饭馊了。于是领元钉按颗数,领抬绳依寸量,你骂我“铁公鸡”“看家狗”你骂就是了。
   
再看“粮棉布修路建桥”班子,瘦筋筋四尺长一块吊牌挂在县城边上,三十几个人仅四名交通部门正式干部,其余由各单位抽、借,或聘用退休人员,没一个有文凭,因而没一个有架子可端,唯翻脚板皮风里雨里酸甜苦辣卖死力气把工作干好为能事。他们常年在下面奔命、求情、下话,工程一样一样铺开,一项一项扶起,用自己的血和汗装点着关山冷月,只把一位咳咳咯咯的老头留在吊牌后面的灯下尽夜爬那些无情的表格……他们苦巴苦挣两肩风尘为修这路谁没熬得脑袋插地!
   
然而一场劫难,桥毁,路断,人亡。殷红的泥石流方滩上,流水汩汩,乱石无言。到这份上,却连眼泪也不允许你流了!七具尸体,逐一洗净,裹好,去江对岸的乡场上扯红布打回七只口袋,预备着装骨灰。尸体得尽快火化,这么大的天气,裹尸布看着看着就绷得很紧甚至走样变形了。烧尸体得有柴,得几千斤柴。但金沙江河谷无柴。江两岸的山赤身裸体狰狞丑恶而不长树。那树在大炼钢铁和公共食堂时期被剃头般剃光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就连残存在人们心中的那点绿意也已褪尽。赤日炎炎的盛夏,人们甚至找片树叶遮荫也难。江两岸的人民,靠甘蔗叶、靠去江里冒险捞回的浪渣柴煮熟食物。偶尔,甚至能看到当地老人或孩子守着人啃甘蔗、见剔下一块蔗皮就赶快拣在手里的令人心酸的小镜头……事情正是这样,植被遭破坏,使这里山穷而水恶;使这里缺少灵性,一切都坚硬、粗糙得令人无可奈何又缺少耐心。它直接诱发了眼前的这场浩劫:先是冰雹把山体表面的风化石扫下来;连同冰雹一起填平了大半个山谷,接着是特大暴雨加入其中且摧垮了谷口上的一个山嘴,于是,总量达一百多万立方米的山体固体物质奔涌而下直杀金沙江,两个重达八百吨的公路桥墩,一个被连根拔起一个被拦腰剪断,置于桥位下游二百八十米处。与此同时,泥石流摧毁已筑好的长一百二十米、高四点五米的公路引道后,顺手抹去了工棚及库房,造成了会东县公路建设史上一场令人永志难忘的灾难……这当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无知举动的现兑现惩罚了。泥石流杀入金沙江时,竟使江水一度断流,水位猛涨,直把上游几公里处停靠江边的一只铁壳船也卷走了。


兴奋异常的野狗们在滩地外沿奔突、逡巡。泥泥水水清理回来的物资堆积着。木料,布匹,棉絮……泥石流使它们变得跟自己一个颜色。它们还在不断地被拖上来,但大约四倍于此价值的物资已找不回来了。它们或者被金沙江水裹走,或者被彻底埋入了地下。

   
现场一侧腾起来七柱青烟。七柱青烟使江峡白炽耀眼的午间也变成了愁惨悲凉的黄昏。那青烟的根部,插着七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七位建设者的名字。柴,烧尸体的柴,最终还是靠了雅砻江木材水运处设在附近的一个清漂组的支援,方才凑够。痛定思痛,有人这样骂自己:“砍吧!烧吧!砍到末了,就连烧你那个‘死本身’,也没柴烧了!”——你看,人类已开始用自残自贱来娱乐自己啦。

12
   
州、县领导翻山越岭,于三日陆续赶到现场。他们一路检查布置工作,听取汇报,慰问伤员,安抚受灾家属,夜里就睡在清漂组的大房子里。

根据现场踏勘,州、县领导一致认为,这是一起罕见的特大自然灾害,非人力所能抗拒。为此,要求振奋精神,千方百计组织抗灾自救,做好善后工作。

13

流水哗哗。一对桥头堡,在泥石流拉出的深槽两岸遥相守望而无言以对。它们相握在一起的手被无情斩断后,彼此间仿佛相离得更远了。

还有六个人没有找到!或者下了金沙江,或者被泥石流随心所欲地藏着掖着。——到哪里去找呢?滩口太大,稀泥浆一刨开又合拢,人下去就陷到腿根部……看来,他们,是被大地浇铸在自己的肉里了。

天黑时分刨到一具。人才打个转身回来,手电光下饿狗已在撕扯!“不准打电筒!”刘建刚暴吼一声。设身处地!亲属们看见这情景……他几石头打开野狗。但没有人敢上前去。最后,是四个人,牵着一大张白布的四只角,走过去,盖住尸体,然后顺势裹转来,缠成筒,才抬出了野地。光珍那个三个月零一天的毛娃儿,被泥石流从怀里掏走后,随意地,扔在了滩口外沿临江的甘蔗林里,于第四天找到时,已被狗们啃食了半截……暑气蒸腾。尸臭钻出地表在滩涂上弥漫。奸一点的,偏不往最臭的地方挖。是怕那臭,更怕真的一锄挖出人来。后来发现几匹野狗,老叮住一个地方嗅,田应苍便令包工队的照准这里刨。终于刨见头部,人却吓跑了。又安排三家村村民接着刨。尸已变腐。触到头发,头皮一张地就下来了。曾志禄派人找来菜油,拿棉花蘸了塞在鼻孔里;又安排人不断地往坑里喷洒烧酒,使锄挥锹的也大口往嘴里灌往身上泼洒,却仍抵不住那臭气的熏扑……再下得毛的汉子,都止不住呕吐了。最后,只剩下了一位麻风病人,在那里坚持着刨。天上是恶辣辣无遮无拦的太阳。

无论怎样宣传,麻风病人在村里也仍受歧视,是一个“猪不嚼狗不咬的角色”。但麻风病人也是人,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和甚至比常人更强的自我价值观念。他要人们认识到他的存在和勇敢。因此,他尽管也止不住呕吐了,但他却一直干得奋勇、无所畏惧,甚至说得上潇洒!

刨到一只乳罩。这是没有在他的生活视野里出现过的玩意儿,还以为是医生用来捂嘴捂鼻子的口罩。就拿它往脸上戴,却横竖戴不上。——也有人笑。但那笑却苦涩,好像在笑自己。

死者刘天芬的哥哥,为妹子得个全尸,也亲手陪着刨,却只是坚持了一会儿,就退下来了。刘天芬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又碰又撕,怕她中暑犯危险,不让她上前。不依,生死要看一眼。只好让她看。见心尖尖女儿头皮全部脱落,舌头拖出老长,毒太阳下,眼珠骤然脱出,竟被吓瘫在地。直到洗裹好了请她去过过目,也不敢去了……

易传琼、刘天芬、陈昌英三位女性死在一处,就在陈志朝下面。易传琼和刘天芬扑在砖墙上,陈昌英趴在刘天芬背部,捏手电筒的右手搭在刘的肩头,小姐妹们像在观赏砖墙外的一处风景,又像是在说着少女间的什么秘密事情。

罗功富的侄儿张荣喜被刨到时,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来的书。小伙子十六岁,好学习,来自外地农村,因为借邻家一条牛耕地,牛滚崖死了,为赔偿那牛出来挣钱,不幸竟葬身金沙江畔……

那么,当又几柱青烟,把明亮安谧的金沙江河谷的早晨,濡染成黄昏,天老爷,请允许我说:那是你难得一见的愧疚之色。

江水呜咽。
江峡肃立。

14

碰上邓永芬,是半年以后的事情。在县城汽车站,忙赶车,甚至都没顾上打声招呼,就失之交臂。

邓永芬头皮损伤严重,后半块翻过去盖住前半块,左手尺骨骨折,右肩锁骨骨折,右胸肋骨断了两根,耳朵一只撕成两块,一只撕成四块。这样重的伤,却硬是在溜姑乡医院治好了。

入院后的头几天里,医生天天拿盐水清洗头皮,头两天中每天清洗出沙粒五十来克,之后每天也还清出十来克。半圈脑瓜缝了三十几针。她母亲一直守在床前驱赶苍蝇,但四号那天,仍然打耳部掏出二十四条蛆来。次日又掏出四条。啥人都说要死了,却没死。到第十六天上,头已全部愈合并长出一圈淡黄头发来,耳朵亦修复得很好。人一精神,一圈黄头发,竟有如装饰上去的漂亮发带一般,粲然而生光辉。然而她不知道,她的未婚夫陈兴友,转院到云南省巧家县医院后,于四号那天死亡。死前,一直喊着她的“邓芬芬”……
   
二十三日,工程处将全体伤员转到县城体检。经透视,邓永芬左手尺骨接得既正,愈合也好,且已长出二分之一骨痂。却不料在接受中医检查时,被不慎闪断。只好重新接。但需锉去骨痴、锉出新的断面来。这一锉,长度不够了。只好在右侧屁巴骨上砍一块来补,砍时“如砍猪脑壳”(邓永芬语),血溅到医生口罩上。邓永芬被送回病房时痛得不行,骂“屁股拿给鬼咬了!”……但她终于走出了那场灾难。那么,望着远去的班车,我向她祝福。

15
   
下述印象,至今弄不清是梦境还是确有其事:我沿金沙江西岸溯流而上,穿越三家村时,见挨挨挤挤的土掌房,家家紧闭的巢门上贴得红朗朗的,春联,彩钱,门神;但全村子却不见一个人,也不知都到哪里去了。穿出村子,站立三家村河岸,才听见村里传来一声声高亢的鸡啼。那应当是正月初几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着亘古的金沙江河谷……

上述画面,曾没由地反复在我的意识里出现。而在泥石流现场的几天,我的两只腿迈步一叉一叉的,如胯缝里生了满把的大疮;额头被老太阳晒得掐都掐不动。夜晚,就横七撂八,睡翻在清漂组的大房子里。

看清清月华,流泻你远古的传说;听滔滔江水,诉说那不息的古歌。

都很累,却都睡不着。身子挨席子的一面,全是水。于是听这里的人骂那些坐机关的,“电风扇开到五档都不解恨”,便不免苦笑。其实,电风扇的五档风力最小,一档才最大。

而厚脸皮的蚊子,又总缠着人骚扰,打也好骂也好,就是不放开你。叭一声拍去,溅起来一掌的血腥,肉皮子拍得生疼,换回来一丝儿快意。

这个时候,我想到了死者陈文友。
   
抬尸体时,抬别个,使木板;抬陈文友,却说:“这老狗日的,拿索子来!”遂拿索子拴住颈子抬。

我大为惊异,想了解个中原委,便听说陈文友作恶多端,人人痛恨。但更令我惊异的是,深一步了解的结果,却又与这说法截然相反。

原因就是,对人对事,他都太过认真,发现质量问题或浪费材料,他可以声色俱厉下令马上停工而绝不通商量……一个合同工,却负责工程队的施工组织,管材料管质量管安全,经常弄得人脸红脖子粗。图什么?图提拔?五十六岁了。图薪水?跟保管员一样。有人说他多吃了多少钱,死了一查,全部存款一千五百元,这便是他十余年野外工作的积蓄。在修小岔河桥时,他搭个棚子死守在拱顶上,陈氏一大族人不用想沾光(他就是当地人)。现在他死了,族里人还在他家墙上写“陈文友这老狗日的死得好!”
   
人们,为什么就这般良莠不分呢?
   
在这场灾难里,陈文友死了,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女婿,也死了。因此,尽管我对三家村村民怀着深深的敬意,觉得他们在丁卯年午月特大泥石流中所表现出来的英勇牺牲精神当载入县志,当在会东县艰苦卓绝的山区开发建设史上留下灿烂的一笔,但我仍然要想,假使世界不对陈文友抱着误解,他落难的一家四口,是不是也可以救起来一个两个呢?
   
而尤其令我震惊的一件事是:二号上午,那样多的人在现场上忙,一位五大三粗的村民蹲在河坎上,就是不动。曾志禄气不过,脱下脚上的烂凉鞋掼在他面前:“你今天给我守好,守丢了我找你算账!”说完兀自去忙。两个小时后回来,那村民果然好好守着那鞋没挪窝!
   
本想找到他谈谈,却终于鼓不起勇气。我怕他说出令三家村人民、令这场灾难里所有的不幸遇难的我的同胞们尴尬的话来。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我很脆弱。

……夜很深了,一肚子硝水在嗬嗬地响;成个成串的大屁,却此起彼伏如在放炮。并且有的屁,也实在是七弯八拐,响得太怪,直惹得人禁不住枯枯枯地要笑。笑过,便有人说:“想起来,也真没意思,干事情的,死活没有个好。上面来的人,好嘛说你声辛苦了,不好,拈过拿错的说你这样没有做对那样没有做对,说完,屁股一拍,走了,事情还得你去干。”这话幽幽地,说给别人,更说给自己。却引起了一大屋子人的共鸣。于是你一句我一句,都说着心中的牢骚和不了然。说完,就一致认定,“干事情的是憨狗日的。”

只有拿这句话骂自己,才解气。此结论一出,牢骚没有了,一阵“憨狗日的”相互叫骂,痛快而酣畅。

蚊子打得噼叭响。
   
第二天吃饭,也喊“憨狗日的些,吃饭了!”一时里“憨狗日的”喊成一片。喊声里有自豪,有苦涩,是一种拿世界更拿自己没办法的自贱自娱行为。
   
世界天生要人干事情。
   
自己又天生生了一个干事情的贱德性。
   
于是,干起事情来一样地拼命,一样地吼吼跳跳,一样地一颗汗珠甩八瓣、甩二十四瓣。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一封硬说三家村工棚里请客喝酒一个个喝得“昏昏大醉”,以至于泥石流来了都爬不起来逃命的“人民来信”已寄往省里。直到后来,省里派出有关专家小组,亲到现场调查,作出“特大自然灾害,非人力可以抗拒”的结论,“憨狗日的”们方得解脱。这已是十一月中旬的事了。
   
车福基说:“我们问心无愧。”又说:“我就是讨口要饭,也要修这路。”

车福基仰天长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八号那天,现场工作扫尾了。工程处买了两只鸡,祭奠死者。
  
十一座新坟,安卧在金沙江畔。车福基把徐肇英的骨灰背在背上,站立坟前,逐一奠酒,三鞠躬,眼泪潜然而下。
   
技术员徐肇英,会东县公路交通建设的得力干将。享年四十九岁。
   
山鸣而谷应。十一挂鞭炮,在坟前炸响,响声空阔而凝重。是为死者招魂,也给活者壮威。
   
有十挂鞭炮炸响时起烟圈圈,迷信认为,搞建设,今后还要死人。
   
但是,祭奠完了,田应苍招呼他的一班子伙计说:
   
“走啊憨狗日的些!他们这些憨狗日的睡在这里了,我们这些憨狗日的去接着修啊!”我的眼泪,其实是在这一时刻,才奔涌而出的。

16
   
又是榨季。

金沙江河谷最丰腴诱人的季节。立身三家村桥上,任运送甘蔗的载重卡车,在身后卷起一阵一阵的黄尘,一股一股的风。声声喇叭,越过江去,在对面崖壁上轻轻一揉,又倒回来,注入我的心头……

还不到植树的季节,桥背后的山上,却有人在挖树坑子了。

三家村里,又传来了嘹亮的鸡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