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的文章

成都巷战 机枪架在屋顶 枪声一停赶紧买吃的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渴望战争。

民国时期成都市区曾爆发过几次巷战,在历史书中,是简单的几笔,是不同派系军人之间争夺地盘的火拼。

但是,毕竟发生在成都城里,四川省档案馆近期发现的民国档案中,就有不少关于这场巷战的报告,在春熙路、青石桥、小通巷等街道,子弹和炮弹都曾呼啸而过,巷战时的成都,成都市民有其应对战争的特别方式。

1

乡里乡亲 打仗莫乱来

成都城在清代没出过大事,战火没有引到城里来过,而1911年之后的20余年中,因为大小军阀你争我斗,成都城里居然至少有三次巷战,其中1917年在成都发生了两次巷战,而另一次就是1932年冬天爆发的战争,据说这是四川军阀那些年共三百余次大小混战中的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成都巷战是这场战争中的一个局部。

其时,四川实行防区制,某个区域是我的,那别的军队都不能进来。成都当时是24军队防区,但这里又有一个24军、28军、29军军警组成了联合办事处来维持成都治安。各派系的头头,在成都城里修有公馆,安置有家眷。大家在成都都有地产房屋、亲朋好友,就算打仗,在家乡打还是要顾及颜面,都是有默契的,比如拉夫,穿长衫的斯文人不拉,坐轿坐车的不拉,学生不拉等。

这大概是成都巷战中最具黑色幽默的一面了,大家明明在动刀动枪,但是在战事中又要表现出“各位市民,我们在城里打仗,但是我们尽量不打扰你们哈!”的姿态。所以这时的成都市民呢,有一些觉得反正打不到我身上,就三五成群约起跟在部队后看热闹,边看还要边评论,“这放的是威武炮。”“看,打伤了一个!”有时候,在街道做后卫的士兵,还得向正要走过来的群众挥手喊,“不准过来!前面正在作战!”

2

亲历巷战 家里成前线阵地

巷战是城外的29军进城抢24军的地盘引起的,双方开始对峙于南门。其后,战场慢慢扩大,在李劼人的《危城追忆》中,曾记录了家住小通巷的曾先生的经历。

说起来,看热闹的市民毕竟是少数,大部分还是胆小怕子弹的,但是房子又在城里,如果家里没人,东西要是被谁拿走该找谁呢?另外,经历过巷战的成都人,也有了一些经验,只要把大门关好,把米买够,搭个地铺,等枪炮声一响就躺下去,等到双方子弹都打得差不多了,再起来活动下筋骨。一般都是紧张半天,松弛半天,趁着松弛,街上的商店又赶紧开铺面营业半天,主妇又提着篮子赶紧买菜。

这一次,小通巷的曾先生发现,他的房子被划为前线,而且是机关枪阵地。重型机关枪就摆在屋顶,开战前,屋顶上的士兵跟曾先生打招呼,“老板,你在这个房间不安全,灶屋那里有土墙挡起,要安全一点。”

过了一会儿,机关枪开始哒哒哒哒了,因为都熟,所以巷战各方表演性质比较重,谁会傻到去机枪面前冲锋呢?打了一晚上,阵地上的士兵都没有滴一点血。这一仗就这么打了几天,打到曾先生家存的米都吃光了。曾先生考虑是不是带老婆儿女趁不“响”的时候出去买吃的,但是士兵很体贴地劝他,“都是战地,除了我们几个兄弟伙,你去怕要被当成探子,你们斯文人,搭两个小娃娃,算啥子?在我们这里舀些吃就完了。”

所以,在接下来几天的枪炮声中,曾先生一家就以咸菜,下着冷硬的“战饭”一直坚持到29军退出成都为止。战事停止那天,士兵把重型机关枪从房顶搬下来,“老板,把你打扰了,请你出来点你的东西。”还有人说,“老板,得亏你胆子大,守在家里,不然你的东西早跟着别人跑光了。”

3

战机突至 全城一起看稀奇

在四川省档案馆,还保存着巷战开始后,西川邮区邮务长给邮政总局局长关于成都巷战情形的报告,称巷战开始后暑袜街邮局立即关闭,邮务长派人护送员工回家。无法通过各军防线的员工则寄宿在邮局内,巷战中,员工及家属没有伤亡。

或许因为巷战中有了几分表演性质,大家虽然担心安全,但也有自己的幽默表达。成都巷战中有一件引起全城围观的事件——就是突然到访的战机。当时成都市民忍不住跑到空地上看稀奇,流沙河曾在文章中写道,“一天上午,全城惊奇,都看飞机,飞得很高,但没有‘下蛋’,据说是来侦查的,是刘湘派来支援的。”

历史学家唐振常当时住在文庙后街附近,家里住了一个美国医生,飞机飞来前,美国人在他家大草地和一个平台上涂上大大的红色十字,“果然有一天来了一架飞机,家里并没炮弹落下,但是常有子弹飞过,我们已经听惯了子弹飞啸的声音,小孩子觉得有趣,常顶着铜盆到花园里捡子弹玩。”

记录得最详细的还是李劼人,“成都人在这几天把步枪、机关枪、迫击炮、手榴弹的声音听腻了,也得以耳目一新,尝味一尝空军的妙趣。”所以当天成都上空飞机发动机轰鸣声响起的时候,除了守战垒的士兵赶紧跑到茶铺里躲起外,市民都涌出来看稀奇,大家全不知道“下蛋”的危险,只想饱眼福,“飞矮些,也好等我们看清楚点嘛!”

第一天来的是一架侦察机,第二天一早,又来了两架飞机,其中一架的肚子下,有两个黑色小点,然后大家看到这两个黑色小点落了下来。那天中午,飞机投了两枚炸弹的消息就传遍全城,其中一枚炸弹只是把院子里的煤炭渣子轰起丈把高,至于另外一枚,投在西二道街,把看飞机的平民炸伤了11个,都伤得不重。

4

黑色幽默 铲子解决了问题

以前的巷战,唐振常家会到华西坝避难,住在华西大学办公楼里,跟成都五老七贤中的刘豫波一家分享一个房间。刘老先生日间席地而坐,执书而观,非常严肃。而晚上则常说梦话,总是高声叫喊,“我要吃素面!”

本来1932年这场巷战爆发时,唐振常家里也很担心,因为他们家附近有很多军阀的公馆。但巷战开始后,这条街竟然如昔日一样安静,枪声只是点缀,几个军阀之家,往来走动如常,虽然街上打得凶,但家门口照样车马盈门,宴客如常。可能因为大家都打惯了,“想来,我家住的这条街,正因为军阀多,便成为了安全的地方,大家都住这里,何必下毒手绝情?”

而且,当时成都各部军阀打仗时还会发布告,贴在一些家宅外,上写此家主人与本部有什么关系,应予保护,严禁本部军人侵入宅内骚扰。这似一道灵符,所以许多人家想办法求得一纸,免得乱兵入宅。但是巷战中战事多变,刚贴好这一部的保护布告,不久另一部打进来,便又换贴另一部的布告。甚至有人干脆把几张敌对部队的保护布告同时贴在一宅。

当然,成都巷战中也有拼命见血的,比如争夺煤山。煤山其实是以前成都皇城边上一个小土堆,因为存放烧剩的煤渣得名,是城里难得的一个高地,24军和29军为争抢这个高点多次恶战,谁都不肯相让,双方伤亡惨重,附近居民也怨声载道。

怎么办?拿枪的谁都得罪不起,也不知谁想了一个办法,雇了一些工人,在战事暂停的空隙,把这煤山挖平。当时这场铲山运动成为了成都报纸关注的焦点,很快,当时城里惟一可以登高眺望的煤山,成了毫无痕迹的平地。

也奇怪,煤山铲了之后,成都真的就没爆发过大规模的巷战了。有人在报上撰文,“成都如拆成一片九里三分的光坝子,我担保,一直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巷战来震惊我们了。”文/胡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