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

闲话成都

成都,现四川省省会,坐落在“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上。气候温和潮湿,夏无酷暑,冬少冰雪,翠竹丛丛,常年葱绿。

成都已有两千多年历史。汉代,蜀锦已很著名。任命有锦官,修筑锦官城。盛唐时,城市繁华,天下称扬州第一,成都第二。唐宋诗人多以锦江州、锦城来吟诵成都。五代时后蜀主孟昶在成都遍值芙蓉,远望若真锦,因此,成都自古以来又称锦城,蓉城。

(一)

成都有许多与道、佛、帝王有关的古迹。

东汉末年,刘备在成都建立三分天下的蜀汉政权。晋代成都南门外建有武候祠祭祀诸葛亮。杜甫在公元七六零年到此,写了诗《蜀相》“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明末庙宇毁于战火,现在的武候祠是清康熙时(公元一六七二年),仿原样所造。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清人赵藩撰写的联语,政治家必读: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事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皇城坝,早在公元二二一年,三国蜀汉政权在此修过宫苑。隋代蜀王扬秀正式在这里筑皇城。五代十国,前、后蜀都建过宫殿,极尽奢华。毁于北宋。明朝有蜀王府遗迹,张献忠据成都为大西国时,住此。一九一五年,袁世凯派人欲重修皇城为其子当蜀王用,未遂。文革中,在当时的四川省革命委员会指挥下,皇城被夷为平地,建了毛泽东全身塑像和四川省展览馆。与帝王有关的还有王建墓。王建,在公元九零三年,唐昭宗封为蜀王。唐亡,在成都称帝,史称前蜀。墓中最珍贵的为精美的乐伎石刻。现在青羊宫附近。

成都与“道”相关的名胜有现在属成都郊县的灌县境内青城山。传轩辕皇帝遍历五岳,封青城山为“五岳丈人”。自古以来有“青城天下幽”之誉。东汉末年,中国十大名道之首张陵(张道陵,後人称张天师)在此首创道教,称为“天师道”,是道教的“洞天福地”。

离青城山不远,有都江堰,是公元前二百五十年蜀郡太守李冰父子带领民众所建的,是中外闻名的古水利工程。其核心是把长江上游的岷江分为内江和外江,内江灌溉,外江排洪。正是得益于此,成都平原“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

青羊宫,古名青羊肆,成都第一座道观。西汉杨雄在《蜀本纪》里写,相传春秋时期,老子在函谷关写完《道德经》后,告别关令尹喜时说,你得道千日之后,可到青羊肆找我。可见其名之老。青羊宫内有一对铜羊,一块巨石为古陨石,一座古八角亭都有古老的传说。现在,此处大概是中国或四川的易经研究所所在地。具体不详。

与佛相关的有万佛寺,建于东汉(始于公元一五八年),明毁,清再建,后年久失修,终毁于抗战。

大慈寺,传隋朝所建,唐名僧玄奘在此受戒。唐朝扩建,规模宏大,有九十六个院子,楼、阁、殿、塔、房等有八千五百多间,壁上画有各种如来佛像一千两百多幅,菩萨像近一万另五百幅,罗汉像近一千八百幅。此外,各种神像,天神雕像,所有画像,皆一时绝艺。唐代留下的壁画成都最多,成都又以大慈寺为首。是一座极其珍贵的艺术宝库,可叹,明朝毁于战火。现遗址上的清代建筑物改为成都市博物馆。

文殊院,前身为唐代“妙园塔”,宋称“信相寺”。庙内有一大肚弥勒像,院内存有玄奘头盖骨等宝贵文物。该院现在香火兴旺。

成都附近的宝光寺、乐山大佛和“峨眉天下秀”的峨眉山都是佛教名寺名山。

(二)

成都是一座文化名城。汉景帝时,蜀郡太守文翁在成都开办官学,是全国地方政府最早兴办的学校。汉代司马相如,扬雄都是成都人,所作词赋,冠绝一时,史称“扬马”。成都北门有桥称驷马桥,相传司马相如赴京考试路过此桥,发誓非驷马高车不过此桥,后来果然中了,“锦车驷马过此桥”,该桥就称驷马桥,沿用至今。

唐宋,诗人云集。“初唐四杰”的王勃、卢照邻、杨炯和洛宾王,后有陈子昂、李白、王维、杜甫、高适、岑参、房□〔左王右官〕、孟浩然、元稹、白居易、薛涛、贾岛、李商隐,宋代苏轼、陆游、黄庭坚、范成大等都在成都留下诗篇。

毛泽东在一九五八年成都会议期间,共圈阅唐宋明朝二十八位诗人六十五首有关四川的诗和词。最著名的,士中数杜甫,女中数薛涛。

杜甫因“安史之乱”在公元七五九年流亡到成都,在城西建成草堂。有诗《堂成》“背郭堂成荫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狂夫》“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欲填沟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即指此草堂。杜甫一生有诗三千多首,流传至今仅一千四百多首,其中二百七十一首在成都写成。现草堂、百花潭仍在。

唐朝女诗人薛涛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为著名的女诗人。薛涛墓在成都东门外锦江西岸,现在的望江楼公园内。中央电视台天气预报中报导成都时,画面上常有一楼,名崇丽阁又称望江楼。阁名出自晋代文学家左思《蜀都赋》中形容成都市面建筑“即丽且崇”一句,此楼于清代时,为纪念薛涛所建。

薛涛原籍长安,童年随父入川,八、九岁知声律,能作诗。其父试其才学,手指园中一株梧桐占诗二句“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薛涛应声而答“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其父不乐,以为是不详之句。

薛涛赋诗五十多年,同代诗人王建有诗《寄蜀中薛涛校书》,“万里桥边女校书,琵琶花下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薛涛与中唐时很多名诗人有唱和。元稹慕其才华,求与会见,相处融洽。薛涛属意,甚至以夫妇自况,但终因元稹用情不专,未成眷属。

(三)

当代政治名人中的川人自然在成都留有足迹,如朱德、陈毅、刘伯承、邓小平、罗瑞卿、张爱萍、郭沫若等。四川有句话,川人要作官,必得出四川。但是现在的成都首先是一座典型的中国内陆消费城市,城市人口约四百万,加上郊县人口过千万。

成都仍然是个注重文化的城市。目前有二十多所大学。其中,四川大学,成都电子科技大学为全国重点大学,华西医科大学为全国五所重点医科大学之一,华西医大口腔系为中国口腔医学发源地,中国第一所生物化学研究所亦在其前身华西大学成立。四川音乐学院培养出了国际音乐比赛如钢琴、小提琴的获奖者。成都的电讯技术发达,是中国首批与国际网络联网的城市之一。目前,可以直接从美国发电子邮件到成都。

成都开放后的民风受香港,台湾,新加坡影响尤甚,文化生活丰富多彩。为全国商业舞厅最多的城市。成都人现在可以收看三十几个电视台的节目,其中一个地方台全天播演外国电影,只配字幕不翻译,像star trek(星际旅行)也是每天连播。

中国女排中有张蓉芳,梁艳,巫丹等,中国女排三连冠后曾专程到成都表演三场慰劳成都市民。成都棋苑为国手的摇篮,棋艺历史近两千年,杜甫,陆游都有诗论及。有名棋手如女子围棋全国冠军孔祥明、女子国际像棋全国冠军国际大师刘适兰、女子中国像棋全国冠军林野。而今,民间对足球狂热,球迷包机赴上海,新加坡为川队和国队助威,均为全国首举。九五年,世界足球明星、足球先生曾随意大利某甲级队到成都与川队比赛。全城若狂。脸上画满色彩的球迷在中国其他城市很少见到。

八十年代中期电视剧《红楼梦》中宝玉、宝钗、王熙风、元春等的扮演者均出自成都。颇有争议的影星刘晓庆也是成都人。

现代文人中,巴金的《家》、《春》、《秋》,李劫人的《大波》都是写成都的事。居住在成都的名诗人有艾青,流沙河等。

当代诗歌方面,除官方诗刊《星星》外,重庆诗人柏桦在九四年《今天》上撰文谈到成都诗人,转抄于此:八四年春节前夕,我和彭逸林匆匆去了一趟成都。这座曾存在于大学时代书信中的城市,这座和重庆只相距五百公里的城市是如此令人乐而忘返。凉爽代替了酷热,秩序代替了混乱,时间本能地在此慢了下来,甚至静止不动,时间在这里养尊处优并信步于茶肆酒馆,竹林或鸟笼……举手投足的舒适,旖丽亲切的民风,安闲于下午的小巷,确立其地位的大道,古风和现代感顺其天然。两年后,我写了一首诗《在清朝》,这首诗的真实意思应该是“在成都”。八四年前后,风水在这里盈满醉人的诗意和奇妙的福祗,不像现在已遭受了一些人为的破损……但无论如何这座城市已被选中,她将成为传说中的诗歌圣城。一连串的诗人名字和它连在一起,最初的洛耕野、游小苏、翟永明、欧阳江河、彭逸林、钟鸣、周伦佑,后来的万夏、石光华、宋炜、李亚伟、廖亦武、扬黎、蓝马、何小竹、吉木郎格、胡冬、赵野、唐亚平、马松、潘家柱、孙文波、萧开愚等。这里产生过自今天之后中国最大的三个诗歌流派:汉,非非,汉诗。

我想,成都出现三大诗歌流派也非偶然。成都市民有写诗作词的习俗,周恩来逝世时见过一次,印象颇深。那时,春熙路一带商业中心遍布松柏的花圈,白纸黑字的诗词挂满大街。自己读不太懂,听见旁边几个穿退色蓝布中山装或黑色旧大衣的中年人,带着眼镜,样子很像中学教师或银行职员,正议论纷纷。其中一个说,谁能越?不妥,毛主席放在何处?可否改成几人越?众人附和,对,对。见一个蓝布的瘦子就在挂着的诗上写起来。写毕,这几人又兴高采烈地移到下一张诗前指指点点。凑近刚才那诗一看,这是一首《满江红》的末句。大概说周恩来的功绩谁能越?只见,三个黑墨的毛笔字“谁能越”已被蓝墨水明确地划掉,一个蓝勾上是三个瘦劲的楷书“几人越”。现在想来这些人或许是真正的诗评家?

(四)

要了解四川文化,还要听川剧,吃川菜。川剧有文字纪录的保存剧目多达一千七百个。其中帮腔、飞句、变脸均为特点。川菜更是名誉中外。川菜是以成都菜、重庆菜、江津菜等为主形成的。川外人都以为川菜就是辣。其实不然。俗话说,食在广州,味在四川。川菜的特点是百菜百味。麻、辣、酸、甜、苦、五味俱全。其中麻味源于花椒,为四川特有。吃川菜时双泪俱下,舌头只想往冰水里去,多半是花椒作怪。

有好菜必有美酒。四川名酒有五粮液、剑南村、泸州老窖、全兴大曲等十几种。晚唐诗人李商隐在成都有诗,“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

成都有专门的冷酒店。酒店门面不大,有些为夫妻店,成都街上日益减少的传统民宅,临街一面由一长块,一长块的木板相嵌而成,白天拆开,成了铺面,作开生意。作裁缝的把那长板放平就成为长台,裁剪衣服正好。所以,作小本生意的人多以家为店。有些酒店就开在小街小巷的深处。铺面打开,悬一面阴丹蓝镶白边,三角形的酒旗。临街一架窗纱橱,挂满烧鸭卤鸡。橱旁两个深褐色肚大口小的酒罐子,塞着红布裹紧的酒塞。竹筒的量器,不过一两,二两。成都人饮酒,提倡少饮,细饮。一张小桌,二、三个人,各自一杯散酒,几碟小菜,边饮边聊,津津有味。最后一小碗酸辣素面,既可饱肚,又可醒酒。所以酒店中少见醉汉、酒鬼。而这小巷深处的酒店生意,就靠领略过好酒的“回头客”。且一传十,十传百,小巷再深,如果酒好,也有客来。故成都人有话,好酒不怕巷子深。

而成都的历史,即使是一幅画,一部书,一首诗,一个句子,一个词,一个字,只要是真的创造,也会像好酒一般流传开来,存在下去。时间淘汰了虚假的模仿,剩下的是越远越真实的历史。这越远的真实正如深巷中那杯飘香的美酒。

〔书抄几本,草成一文。一九九七年九月九日美国宾大〕

关键词: 闲话 , 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