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成都对联姻缘的历史故事

    何论海阔与天空,乡风民俗自不同;

    奇联妙对传佳话,出在寻常百姓中。

    成都网网友们可能没有听说过这几句歪诗,其实说的是三十多年前,发生在四川一个偏僻小镇里的故事。事虽不大,却流传很广,人人爱摆,个个愿听。也许成都网网友们有的也听老人们讲过这个故事吧。

    在以前,出成都东门便是华阳县。县东有个杨花场,山环水绕,古色古香,青石铺路,木楼两厢,闲天清风雅静,场镇上行人稀少。旧中国教育落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这里仍然是私塾领先。乡下人总认为读官学的,不如读过《千字文》、《百家姓》和四书、五经的关火。教私塾的老先生,也必然比梳分分头、穿中山装、教洋码字的人学问深沉。这一天虽是不赶场的闲天,但李家祠堂私塾门口挤满了高高矮矮一大群人。有的踮着脚,有的往前拱,有的瞪大眼,有的在静听。就见中药铺的坐堂捡药师罗二师,手扶铜架老光镜,条声吆吆地读着贴在墙上的红纸告白:

    对联招亲启贴

    敬启者,爱女若兰,年逾及笄,幼习诗书,待字闺中。虽读省学,其情至真,毋欲月老强系绳,宁效文君觅知音。古抛球以选婿,今联对以招亲。爰引地名,语出双关,联以乡土俚语为上联:“罗汉张口笑土地。”凡年岁相当,愿赘寒舍者,请缀下联,登门答对。倘中女意,不计贫富,则秦晋之好,连理之枝成矣。

    吕家学馆李直谨启

    告贴刚刚读完,人群一下就像炸了雷,哄地嚷开了。尽管李先生告贴写得之乎者也,不过罗二师边读边加注解,连不识字的好多听众都听清楚了。对李学究,本乡本土的大人岁娃,无人不识。他是诗书传家,为人忠厚,古道热肠,秉公执正,多年执教,受人尊敬。他膝下只有一女,名唤若兰。资质聪颖,勤奋好学,擅长水墨丹青,更爱针线女红,长得庄凝持重,艳丽绝伦,相貌出众,美若天仙。李先生虽以私塾授课为业,却送女儿到省城读过高中、大学。去年是抗日战争胜利后第二年,大家勒紧裤带抗战八年,本想喘口气吃饱饭,那晓得上头又喊剿共第一,又抓壮丁。若兰小姐刚刚参加了反饥饿、反内战游行,还在报上发表过文章,怎么会不读书跑回家来演出招亲这出戏呢?

    一连几天,李小姐对联招亲的新闻,传遍了乡镇山村,县城城厢。十天不到,附近州县,省城成都也哄动了,有家报纸报导了这件罕见的消息,立马让成都东大路车水马龙,人流不息,背包扛伞的、坐鸡公独轮车的、坐凉篷滑竿的、乘四人大轿的,像牵线线样奔向杨花场李家祠堂,来的人更是千奇百怪,五六十岁的掌柜打扮好来凑热闹,和尚道士来看稀奇,当然更多的是油头粉面光光滑滑的少年哥儿。有的一派斯文,有的气势汹汹,有的提劲打靶,有的仗恃靠山,不过,这些人确实没有弄醒豁告贴的含意,雄赳赳跨进祠堂,灰溜溜退出大门。从那些脸红筋胀、绿眉绿眼、气结口呆的表情看,别说没见到李若兰,连李学究的关都没过得去。

    天天来答对的人多,把杨花场的饭铺车行给凑合了,茶铺酒馆也天天打拥堂。乡场上的人,不是没有人去答对联,但大多是瞧热闹。当然,茶余饭后,免不了大家都会议论这件全场的中心大事。你听,中药铺的徒弟万山和隔壁打锅魁的赵小娃,又在拌嘴劲了。长得清秀端正,唇红齿白的万山,同若兰小时坐过一根板凳念《百家姓》。前年暑假若兰放学从省城回来,天降暴雨冲毁了马路,回不了家急得满面梨花带雨,幸亏给山村送药归来的万山遇到,只因风急雨狂,四下无人,万山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背着若兰趟过了鲤鱼背那段硬头滑山路。此后再未见过面,现在他边摸头边发感叹:“‘罗汉张口笑土地’,看着简单,却不好对,硬是个绝对。”

    干筋筋的赵小娃嘟起了嘴:“万山哥,若兰小姐知书达礼的,这一回咋个会下步屎棋呢?”停了一下,见万山还在“天对地,云对风”地念着《声律启蒙》想心事,便放大声音说:“万山哥,要是有个七老八十老头子,瞎眼歪嘴驼背子,请人帮忙杀一枪,对端了对子,若兰小姐难道就睁着眼睛跳岩么?”

    “不”’万山认真地说:“你没读懂告帖。一要登门答对,二要上门成亲。你随便弄个茄子戳洞当眼睛的人,能骗得过孙悟空火眼金睛么?”

    坐堂捡药师罗二师喱着叶子烟插嘴说:“是呀,李老师学识渊博,李小姐秀外慧中,终身大事非同儿戏,哪会轻易出题,盲目招亲。

    赵小娃撇撇嘴说:“你们总说这副对子难对,我这几天东想西想,硬给凑起了下联。”

    罗二师和万山对望了一眼,啊了一声。

    赵小娃洋洋得意地说:“你们听听,要是对得幽雅,上得了台盘,就麻烦万山哥帮我用大红纸誊写出来,我拿去贴到祠堂墙上。”

    罗二师和万山忍住笑,用眼神催他快念。

    赵小娃得意地说:“听着,上联是‘罗汉张口笑土地,,我的下联是‘尼姑睁眼看菩萨’。昨天我问过小学的蒋老师,他说平仄押韵、辞性规范我就占全了。”

    罗二师卟地一口茶喷出口,笑得弯了腰说:“好你个赵小娃,十来岁的奶娃,也想进洞房。你的对子呀,找张家山去了钱家湾,隔了一帽子远。”

    赵小娃睁大了眼睛,怯生生地问:“万山哥,我,我对的真没有挨到边?”

    “是的。”万山诚挚地说:“罗汉张口和笑土地,告贴上说清楚是爰引地名,其实,还指人名、佛名和谐音。离杨花场不远的凉风乡山上,有座罗汉庙,庙盖在古洞内,洞叫罗汉洞。对面的紫微山顶,两座石笋并肩顶天,下大上小,活像大鹏张口,故这两座石笋叫张口石,右畔有座寺庙叫张口寺。寺内住持每天清晨张口向天吞纳日光月华,人们尊他为张口和尚。你看,这罗汉张口四个字,包含了好多层意思了?”

    “妈呀,这么多名堂。那笑土地也有讲究?”

    “当然有讲究。”万山笑吟吟地说:“出场往左就是通崇善乡的路。崇善乡土地庙供的土地与众不同,不是白胡子老汉……”赵小娃接口说:“我知道,供的是个青年书生。听说是个孝子,死后封为土地。”

    “所以崇善乡别名孝土地。”

    “不对。上联写的是哭笑的笑,不是忠孝的孝。”

    “难就难在这里。若兰姑娘借用庙中张口大笑的罗汉去笑土地,一个笑字有三用,一是笑土地庙供了个年轻的土地,二笑是笑土笑地,三笑是谐孝字的音。联起来,罗汉张口笑土地,字虽七个,意思几层,地名几用,你说讲究不讲究,难是不难?”

    泄了气的赵小娃突然眼睛一亮:“万山哥,你把上联钻这么透,下联必定有了。你念出来我听了长长见识嘛。”

    “不,不,我不会去招亲。”万山脸涨得通红,结巴地说。

    “嗨,连你这个天天晚上抱着《全唐诗》、《幼学琼林》当枕头的人,都不敢去对下联,还有哪个敢去嘛。”

    赵小娃话音未落,就听场外“嘀嘀”一声喇叭响,一眨眼,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街。

    杨花场是小乡镇,平时汽车过得就不多。来辆小轿车更是亘古未闻。好多岁娃吆二嗬嗨地跟在车后又跳又叫又是追赶,闲场天街上行人不多,车开得快,撵得满街鸡飞狗跳,吱地一声停在李家祠堂门口。

    万山苦笑着说:“敢对下联的人来了,怕还是个歪人。”

    赵小娃拍拍胸说:“反正没有买主,走,看看去。”

    等他和万山赶拢祠堂,院落里已挤满看稀奇的人,厅上,李老师和客人的寒喧已经告一段落。客位上座坐着一个油头粉面,穿着毛料西装的小伙子,翘着二郎腿,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万山一看此人,不禁打了个寒噤。他认出这个人是城里舵把子宋大爷的三少爷宋玉平。前几天他进城提货,见到三少爷在妓院门口耍酒疯,青天白日拉着卖花的小姑娘要亲嘴,引起过路人公愤,拥了好多人评理。要不是警察来保驾,三少爷只怕要挨鞋底板捶。在人群中,万山听人小声说过宋玉平在省城读书,替他爹竞选参议员,花钱像流水。前不久镇压川大学生的学潮,他还提过手枪呢。今天,他跑到这里来,只怕安分守己的李老师要吃大亏。他想到了这里,手心都捏出汗来了。

    陪宋玉平来的说客,大概是个师爷,一身团龙马褂,满面春风地向李老师进言:“据我所知,招亲告贴已贴三月。迄今仍无人雀屏中选,终不成让姑娘终身待字闺中。宋大爷再三斟酌,又托县党部王书记长保媒,本经理亲自赔三少爷登门求亲,李老先生已是得了天大面子,何必再推三阻四呢?”

    话落音,一挥手,四个站在踏脚発上随车而来的保镖大汉,双手捧着红绫托盘,恭恭敬敬地走到李老师面前。

    阶下众人踮脚伸颈,小声议论开了,那托盘内分明是聘礼:四副金灿灿的手镯,四枚镶有钻石的戒指,四根龙凤纹的金钗,四对明晃晃的包玉耳环。四位大汉不待李老师推让,放下托盘,转身登登地跑出祠堂,转瞬又从汽车上搬下了四色单棉夹衣绸缎面料。

    “慢。”李老师清癯面容不怒自威,陡然站起的身躯显得高大伟岸:“三少爷休要炫富,莫忘了告帖上的要求。如果我接下聘礼,岂不失信于天下。再说,三少爷如不露才,又怎能信服人众?”

    赵小娃尖声尖气地发出童子音吼道:“是嘛,百多天来,哪一个不是进门先对答嘛。”

    宋玉平一声冷笑。他玩厌了城里的半开门妓女和家里老头子的丫头,也对省城的吉普女郎不感兴趣,本想出洋留学讨个黄头发洋婆子,偏偏老头子要他下乡来娶个小家碧玉,好稳住正闹减租减息的农潮。他来得甚是勉强,见李老师发怒,便趁风扯篷说:“既然主人面有碍难,那就改日再议吧。”

    胖经理一把拉住离座的宋玉平说:“三少爷,你还没有念对子下联呢?”

    宋玉平忙从口袋掏出小本子,翻开瞧了一眼说:“李小姐上联是罗汉张口笑土地,我下联是名山邻水佳州城。”

    李老师落坐说:“请予题解。”

    宋玉平的应对,是宋大爷请了两桌酒席,邀请了社会名流搔了半天脑壳凑出来的,自然费了功力。宋玉平背了两天,才记住了谱谱,自然张口就答,毫不费力:“李小姐巧用本县地名,气魄不小,说是罗汉张口笑土笑地笑孝土地,用心良苦,可谓匠心独具。我的下联,乃是正对。以本省三个地名应对,气概恢宏。名山乃县名,州指峨嵋,一语双关,正合罗汉寺罗汉洞的一语双关;邻水又为县名,州指峨嵋山脚沫、若二水,而沫若又系作家名字,暗合张口和尚人名,佳州城之佳字,谐嘉定嘉州的嘉字,嘉州即乐山,笑孝谐音,嘉佳同义,实为绝对巧对。”

    宋玉平这番话,把赵小娃和一班听众懵住了。赵小娃抬头看万山,只见万山脸上神色未变,嘴角含着冷笑,便知道没有答对,心里也就放下了心。

    厅上李老师不知是被宋玉平一番利牙巧辩迷住了,还是被四个大汉掏出枪来东瞄瞄西比比的气势气呆了,一时间竟未说出话来。

    胖经理忙敲响边鼓说:“好,好对,绝对。真是珠联璧合,佳偶天成。李翁,快收下聘礼,收下。”

    “慢!”一声莺啼燕语,镇住了宋玉平和四个大汉。照璧后转出明目皓齿、艳丽超群的李若兰。她缓步走到父亲身边站住,不看宋玉平,面向阶下轻轻说道:“宋先生下联,若论地名、字义,不失对得工整。但我上联,包含地名、佛名和人名,动静有度,形色俱宜,下联既属正对,也应有人物活动。宋先生下联既然欠缺此点,岂可逼迫出联人强纳彩礼。此举难以服众吧?”

    从李若兰一出厅来,宋玉平眼睛就定住了。他完全没有料到偏僻场镇,竟会有天仙般妙龄女郎。他死死盯住李若兰,对方的话一句也未听进,直到胖经理扯了他袖子,才从怔神中醒悟过来,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自然,自然,小姐天才妙语,钦佩钦佩。”

    胖经理忙提醒说:“小姐叫我们走。”

    宋玉平一楞:“走?还没定下大礼日子,往哪里走?”

    李若兰沉静地说:“难道宋先生还需要我说第二遍么?”

    宋玉平听胖经理小声嘀咕几句,讪讪地干笑了几声说:“道德文章,天下一心,李先生和小姐如对下联另有异议,可到城里听家父邀请社会贤达作出公正评判。礼物留下,请收下。不愿收,也得收下。”

    随着他的话音,四名彪形大汉把绸缎礼盒往茶几上砰地一放,齐齐转身,顺手一撒,都从青丝弯带里把蓝茵茵的驳壳手枪掏出来,手腕一转,手枪腾起向天,打了几个转,又落到大汉们手里。“啊!”在阶下人们惊讶、愤懑声中,明白了眼前的宋三少爷是霸王硬上弓,要估逼成亲。

    “啪!”李老师须眉皆张,一拍座椅扶手站起大声说:“宋先生,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上有天理,下有国法,你敢做出有韪天下之事?”

    宋玉平一双色迷迷眼睛盯住若兰姑娘,鼻孔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胖经理是城里最大的银楼经理,他的商号老板就是宋舵把子,怕把事情弄僵,忙转圆说:“都是一家人,何必红眉毛绿眼睛的。其实,三少爷下联合辙押韵,意境非凡,诚乃应对联文中上上佳作,老先生尚宜三思。”

    “小女刚才已经评点,非但不算上上佳作,连提狗屎鸳篼的放牛娃儿随口之作都比不上。”李先生气得喘粗气,随口说道。

    胖经理一下抓住了话柄,忙说:“老先生执掌教鞭一生,品评文章阅历多多。此番公开招亲,更以信义服人。既言放牛娃能作下联,想是已有中选之人,何不公之于众,让大家以增见识?”李老师一下被问住,“啊”了一声回不了话,若兰姑娘尽管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爸爸失口在前,纵有莲花妙舌,也一下难以挽回面前不利局面,她也愣住了。

    厅上厅下,人人哑口,厅中空气似乎都凝结了。胖经理皮笑肉不笑地说:“既无佳联,那三少爷力作谅非下品。聘礼还请收下,以免伤了和气。”

    宋玉平也骄矜地舒了一口气,对闻讯赶来招呼的镇长董善人说:“董镇长,我奉家父之命,登门答联招亲,聘礼在此,请你过目。我泰山全家今后少不得要搬进城去住。他的告贴影响极宽,恐怕三乡六场、四面八方还有上门求亲招惹麻烦的,泰山全家安危就请你多加担待了。”

    这番话,明眼人一听便知,是要借镇长权势,把李老师一家困住,宋家随时都会派来花轿抬人。

    董善人哪敢得罪宋舵把子,忙鸡琢米似地连点脑壳。不料,一个童子音自阶下响起来:“李老师,莫忙收聘礼,答联人来了。”

    这一声,让素来威风八面的宋玉平睁大了眼,他没料到有人敢提着脑袋往他枪尖子上撞。这一声,让跺脚满镇发抖的董善人张大了嘴,他没想到有人敢捋自己胡须又敢摸宋舵把子的屁股。这一声,让平素谨小慎微的李老师脸上变色,他没料到有人会在这时伸出救援的手。这一声,让怒火攻心的李若兰猛地清醒过来,她没想到穷乡僻壤有人会在刀枪之中出头露面。阶下人们也都被这一声惊呆了,直到赵小娃边推着手脚无措的万山走上阶沿,边用童子音催促说:“你去嘛,只要李老师没放鞭炮宣布谁是娇客,谁都可以答对嘛。”

    面红耳赤的万山,被赵小娃推动着走了几步,只见厅上宋玉平脸上刮得下霜,顿时激起胸中万丈豪气,登登登几大步,走上大厅,向气得手脚发颤的李老师就是一揖。

    一旁的董善人抖开了威风,迟疑地说:“你,你是,好像在哪里见过?”

    未等万山答话,赵小娃灵巧的身子一闪,站到大厅中接过话说:“哟,董镇长,你硬是贵人多忘事,成天只惦记买房买地,就忘了我们这些出力卖汗的人么?说起来,他不是外人,你去年娶五姨太,不是闹腰杆痛吗?万山大哥帮你抓的专治肾虚灵丹妙药,才三副你就不痛了。怎么,今年你老人家风水好,腰不痛,膝不软,就记不得中药铺的万家抓抓匠么?”

    赵小娃这番话,说得董善人脸上红一股白一股的,厅下乡里乡亲们更知道这段隐私,嘻嘻哈哈声此起彼落,顿时把刚才横眉鼓眼刀兵相见的紧张气氛冲淡了不少。董善人去年趁水旱大灾发了财,从下江买了个五姨太回来,没两个月就得了腰痛病,走路都打飘飘。多亏中药铺罗二师妙手回春,万山在抓药时添加君臣佐仕,硬从阎王殿把董善人拉了回来。现在听赵小娃说起此事,才认出万山是中药铺的徒弟娃,不禁脸上又现寒霜:“这里宋少爷办正事,你们跑起来做啥?”

    “公众场所任人走,马路大道任马行。宋少爷来答对是正事,难道我们来对联文又是歪事斜事?”

    胖经理打断话说:“宋少爷已经对上了。”

    “刚才李小姐评点说你的下联,欠缺人物活动,没有作到动静有变、形色倶宜的要求,这满厅的人都是见证,你还敢说宋少爷答对了下联么?”赵小娃言词铮铮地说。

    胖经理和董善人都愣住了。他们从来没有在九流人物面前栽过跟斗,今天却在这个打锅魁卖烤饼的少年口里讨不到好。宋玉平斜眯着眼问:“你是干啥的?”

    “平民百姓,值不得动问。他是来答对的人。”赵小娃把万山推到厅中亮相。

    宋玉平哼一声说:“李小姐刚才评点,乃从严苛求,我的下联,自可入选。”

    “不!”万山脸色一正说:“李姑娘是给了你面子。若细加品评,你那下联,实属不工。”

    “哦?你居然懂得联对。”

    “不论懂不懂,只看通不通。上联罗汉张口笑土地,笑土地谐孝土地,笑字联接上两个地名动词,土地与孝字可拆可合,拆开又为专用名词和神名,你那下联名山邻水佳州城,佳与州城只能合不能分,分开后的州城二字与土地能配吗,能算工稳严谨吗?”

    万山这一番侃侃而谈,把宋玉平说得脸红筋胀,闷了一阵才说:“别是弹花匠的女儿——会弹不会纺。你难道有高明绝对?”赵小娃抢着万山答复:“绝对算不上,高明更无缘。不过宋少爷自认为已是天下绝对,又要估下聘礼,当然是早知万山大哥对出下联,怕万山大哥占了头筹,才以下聘为先,不让万山再来答对。”

    “胡说。现在是宪政时代,我岂能不讲民主。要是真有好对,宋某自然收回成命。”

    “那,请宋少爷落座。你是读过省城大学堂的高才,肚量大如海,先招呼几位弟兄把枪揣起。宋少爷是远客,又是贵客,万一姻亲成了,让别人说头回进老丈人家就耍刀弄枪,我们是现场见证人,晓得宋少爷是开玩笑想鸣枪告彩,那些爱听闲话的还会说总舵爷家教不严,也连累李老先生。对不对,少爷?”

    宋玉平只好又瞪了瞪眼,几个大汉把枪收起,站到厅下去了。

    赵小娃动作麻利地提壶在每人面前斟水续茶,口里却不停:“姻缘姻缘,讲究有缘,少爷是城里高楼大厦住惯了的,难得下乡来。今天坐汽车下乡散心,走的是哪条路?”

    宋玉平被他东拉西扯,云里雾里摸不到门路,只好实话实说:“从东大路而来。”

    “那要经过老君场氓,在跷脚堂都没停一下烧柱香么?”

    “去了,主持还是那个打坐参禅爱翘一支脚的翘脚道人。他给我卜的卦,主大吉大利。”

    “少爷要人才有人才,要口才有口才,命大福大,定会事事如意,大吉大利。哦,快到杨花场的那座踏水桥,前几个月发大水冲了个缺缺,修好了没有?”

    “没有。汽车过的时候,跟人过一样,轮子都打湿了。新生活运动提倡这么久了,道路依然一团糟,糟糕透顶。”

    “就盼上峰早点封少爷为公路局长,好给小民造福。我先代背包扛伞苦力人谢谢少爷了。”

    胖经理忙对宋玉平嘀咕几句。宋玉平放下盖碗茶说:“卖烧饼的,少再打岔,让那个药铺徒弟快答下联。”

    赵小娃慢声慢气地说:“万山大哥,你答嘛。宋少爷知书识礼的,你要答得好,他有政治家的民主风度,不但不耍枪弄炮,还要祝贺你呢。”

    万山向上座的李老师一躬腰,再向在旁侍立的若兰投去会心的微笑说:“李姑娘公开征对,勇气可嘉,我勉强应对,实属唐突。应对不恭之处,还望大家教正。”说完,从怀里掏出红纸抖开,原来是写好的一副对联。

    赵小娃站到椅子上,把对联一手举一联。只见拖地的纸上,抝骨颜风的笔墨流畅地写着上下联:“罗汉张口笑土地”、“老君跷脚踏水桥”。

    对联联文浅显易懂,字又写的是正楷。厅下人们先是小声念,几遍以后,就变成大家齐念,连续了三遍才歇口气,接着响起了惊雷似巴巴掌声和叫好声。

    胖经理连连顿顿脚喊道:“别嚷别叫。李老先生,是否也应请这位先生作番题解。”

    李老师抚着胡须赞叹说:“刚才宋少爷不是先作了题解么。上联的罗汉,借指罗汉庙、罗汉洞两处地名。下联的老君,指东大路上老君场和场外老君山。罗汉是佛名,老君是道教宗祖,对得工稳。上联的张口,借指张口石和张口寺以及张口和尚,又是动态的张开大口。下联的跷脚,借指公路边的跷脚堂和堂侧的跷脚凼。这个凼是堂主跷脚道人所挖,因而得名。两个地名和僧道相对,也很规范。跷脚更是动态,与张口很贴切。本场场外的踏水桥,因桥畔建塔,最初叫塔水桥。清代建塔建桥落成时,县官第一个踩桥剪彩,偏偏暴雨放晴,水漫桥面,因此人们又叫塔水桥为踏水桥,对那位县官也称呼为踏水桥老爷。这后三字,与笑土笑地笑孝土地正相吻合,就是踏水踏桥踏塔水桥。真是佳对呀佳对。”

    李老师的解释,引出更多的掌声和欢呼声。赵小娃把对联贴在照墙中堂位置,向万山作了一揖说:“万山大哥,三个多月夜夜攻书,灯油没有白费啊。”

    “不对。”突然,宋玉平黑起脸一声惊叫,把欢庆声压了下去。他拈酸拿醋地说:“万山先生刚才指责本人最后两字不切题,请问你最后两字又切题吗?上联最后两字是土地,泛指脚下大地,又指神名,请问你那下联最后两字水桥,又是什么神名呢?”赵小娃笑吟吟地解释说:“少爷高才,挑剔得对。嗯,万山大哥,你是出了纰漏,姻亲怕是无缘。”

    宋玉平哼了一声说:“不是我挑剔,对联讲究的是句式相同,辞性相当,词藻美丽,意境非凡。万先生如能有满意解释,超过我的下联,宋某人当然甘拜下风,向你祝贺,二话不说,开车就走。”

    赵小娃立即接口:“失败为成功之母,二位如果红鸾星没有高照,回家再拜名师,恐怕还是能月宫摘桂、命犯桃花的。万山大哥,认不认输呢?”

    万山神色安然地把对联读了一遍,整个大厅响彻他那和谐悦耳的声音:“罗汉张口笑土地,老君跷脚踏水桥”。读完,他不卑不亢地向侧座的宋玉平、董善人和胖经理拱了拱手说:“得罪了。”

    他这一句使厅上厅下好多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立即叽叽喳喳小声议论开来。

    董善人哼哈一声说:“万家徒弟娃,宋少爷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俏立一旁的李若兰轻言浅语地说:“董镇长,万先生已经向你道歉了,难道你非要他当面揭底么?”

    宋玉平和胖经理面面相觑,齐声问:“难道这后两个字与董镇长有关?”

    若兰粉面含笑,露出玉贝似的白牙说:“万先生不好直说,怕犯了董镇长的讳。宋少爷怕不知道吧,董镇长的名讳就叫水桥。上联的土地,指土指地合神名,下联水桥指水指桥,暗合镇长大名,镇长虽不是神,但却是父母官,当然用了个踏字,看似不恭,但在此联中,却与塔谐音,非用不可,所以万先生才告罪在先,家父刚才解题也不好明言,少爷非要揭底,只好再次告罪了

    董镇长一张脸,顿时成了猪肝色。宋玉平和胖经理,屁股下像扎了针,再也坐不住了。赵小娃边拱手送客边说:“少爷大人海量,对联未中,回家再攻诗书,书中定有颜如玉。我这里有篇稿子,要投到省报去,报导对联招亲的新闻,麻烦少爷帮我带到县城邮局去投递。邮票都贴好了的。如果少爷不得空,也不要紧,刚才有几架运海椒的大马车,已经把稿子带去了。嘿,过两天报纸一登,保险要多卖好多份呢。”

    这番话,把宋玉平想翻脸的打算压下了肚,不过,在坐进汽车后,仍然向送行的董镇长悄悄嘱咐了一阵。后面几句,被赵小娃放的鞭炮盖住了。他和董善人抬眼望去,万山写的那副联语,已经贴在原招亲的告帖处,在晚霞映照下熠熠生辉。左邻右舍已在向德高望重的李老师祝贺了。

    当晚,杨花场河边的一支小木船,载着李老师全家和万山、赵小娃,向成都驶去,岸上站着悄悄送行的罗二师。镇公所内,摆了一桌酒席,董善人和宋玉平留下的四个大汉,正在划拳痛饮。等他几个酒醉饭饱之后,乘着月黑风高的暗夜,翻进李家祠堂高墙,准备绑架宋玉平一心要弄到手的姑娘时,李家祠堂早已人去楼空,杳无人影了。

    不过,这段对联姻缘,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华阳河坝山村的四乡八寨,传了很久很久。人们还爱用四句歪诗来作总结:

    征亲告帖悬东墙,对联姻缘传四方。

    巧斗豪门脱险恶,全靠邻里促成双。


    ——本文作者:舒代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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