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历史故事之洼里黄金梦

    辛亥革命规定以公历计年,但大多数人对新年仍未在意。1913年元旦,成都人仍过着平常的日子。锦江上一艘缓缓游动的花船中舱里,一个中年汉子向十来位桀骜不驯大汉说的话,却预示着有不平常的事要发生。他说:“目标,金娃娃。路线,直扑盐源县白盐井。对头叫叶焕文,千万弄到活口。各位先带50个大洋作花销,弄到人每人再加一百个鹰洋。”

 

    当天的府河万福桥畔茶馆内,一位胖胖富绅向十来个剽焊壮实的汉子拱手说:“目标,金砣砣。地点,盐源白盐井教堂。诸位以教友身份掩护混进教堂,把叶焕文悄悄弄出来,赏五百个大清龙版银元,人钱两换。”

 

    当天的成都浣花溪枕江酒楼上,一位俊秀青年向一位长者致意说:“兄弟彝家话过得了坳,盐源地头熟,姓叶的隐得再深,一定连人带金驮子交给大爷处置。”

 

    成都锦江、府河、浣花溪,地分三处,三方的人都提到金子和叶焕文,他们又是些什么人?

 

    黄金是地球稀有元素,在地壳岩层中仅占十亿分之五。一吨岩石只含黄金0.5毫克。金沙江能淘出每吨矿砂1克〜5克金子的河段,必然引起规格不小的战争,胜者为王占河发财。四川资源丰富,历来是产金大省。洼里地属盐源县,位于盐源、木里、九龙三县交界处,汉鼻杂居。从明代在这里发现狗头金后,就有人开矿掘井取金。清代设了金矿局,招商划地开发,抽取课税,产出的黄金官方垄断。光绪时三十多年共采金31吨,一到五斤重的金娃娃、金砣砣、金驮子先后有十余块,全是纯金。洼里真算一座金山,高峰时矿工竟达三万多人,矿场一个连一个。

 

    矿业发达,矿主发财,矿工却过着牛马生活。官府允许矿山私养矿丁,设立监狱,自订法律,管理矿工。矿主是一方的霸天。矿工签订工作合约,吃住由矿山供给,四时八节发给一点生活费,年底与合约到期扎账,付给少得可怜的薪水。矿工一订生死由天合约,每天口衔油灯,膝浸冰水,钻进穴洞,埋头挖金,出矿要脱光衣服检查。矿区内岗哨林立,烈犬巡逻,妄想闯人者会挨枪弹;矿工偷盗黄金,重者挨刀丢进金沙江,轻者也得脱层皮。满约离开矿山,更会受到彻底检查,剃光毛发(防止夹带金子)才准带了工银离开。

 

    可就在如此严密监视,人身无任何自由的洼里,矿工叶焕文居然盗取不下五六十斤的一块巨金,逃离矿区。这个大案,立刻惊动盐源县、宁远府(现西昌地区)和四川大汉军政府。辛亥革命成功,四川军政府成立,都督尹昌衡奉中央之命进了西藏,代理总督胡景伊正急于抓权,好向临时大总统袁世凯表功。得到盐源县知事六百里加急的急报,他命令对巨金失窃案消息严加封锁,亲自委派督院新军一名管带(营长)率哨长(连长)千余人,在1913年元月3日出发。侦缉队还带有胡景伊给宁远知府、盐源县知事密函,需要时派出宁远边防军、威远军协助追捕,奖赏另计。

 

    侦缉队管带任务十分明确,生擒叶焕文,弄清巨金产地确切位置的金窝。按常规,地底凝结的金块,有一必有二,找到金窝,利就大了。找到叶焕文,就找到打开金窝的钥匙。他知道,革命引起的变革,知府知县们怕丢乌纱帽,必然全力以赴协助自己破案,何况还揣有胡都督亲笔信的尚方宝剑呢。因此,他接到指令,稍作准备,在1913年元月3日乘上快马和德国自来得手枪、毛瑟长枪,率队出发。不过,他不知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一早成都西门城门刚启,先后有三拨人马已踏上通往宁远府的南行路。

 

    这三股人马,全是身强力壮、好马快枪的马队。一队是锦江游船上受私盐贩委托的浑水袍哥即土匪,趟浑水想发横财。一队是府河边茶铺里受南路骡马行老板支派的混混,骡马行老板同教堂有瓜葛,混混们到白盐井教堂是坛子里捉乌龟,弄到金砣砣大家有糖吃。第二股是东路冋志军改编的新军,由义气当行的清水袍哥五爷、现任连长带队,听到传闻去撞撞运气,真能搞到金驮子好为新军购回一批新枪。

 

    官方侦缉队、军方私派便衣队、盐商土匪队、马帮流氓队,目标一致,活捉叶焕文。

 

    叶焕文在此之前,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矿伕子。他在宣统元年(1909)被官办洼里金矿田坪厂招收签约做工。当年腊月,在富国洞坑道掘进时,壁上一块大石掉下挡住去路。他抱起到洞外要丢时,觉得石头特重,抹去浮尘,竟是一块纯金。看着这么大的金娃娃,叶焕文几乎又惊又乐差点昏过去,见左右无人,便用挎包装上带回工棚作枕头。次日一早转移到一座古墓埋下。不久,托病辞工回家,但矿上关卡甚严,无法带走。第二年又到田坪续工,见金娃娃仍在古墓内,便不动声色等待时机。这时,川省和国内发生翻天覆地变化,革命成功了,皇帝下台了,辫子剪掉了,五族共和了,府县衙门虽没变,矿局管制却松了一些。又等了一年,瞅准机会,他携带金娃娃连夜逃出田坪。他不敢向盘查甚严的成都方向走,往通向彝区的老街走。天亮时,敲开老街叶松亭开的茶铺兼旅舍,把金娃娃藏进被子里便睡。不料被老板娘叶祁氏发现。叶焕文懂得在这彝汉杂居地区,天理王法都不管用,财既露白弄不好连命也保不住。他求叶祁氏别声张,拿来斧头劈开金块,分给叶祁氏十二斤半一块,自己留下十八斤半的另一块,找来背萎装上,上压玉米面,仓惶出走,转移到几十里外的白盐井住进旅店。因身上无钱,便拿出劈金崩落的一块几两重碎金交店主兑换。店主见多识广,一看便知是矿上挟金私逃的伕子。几句话一压一迫,叶焕文只好再用斧子砍下一砣相送。店主凭白得到天上掉下的金砣砣,便协助叶焕文将金块劈成小块出售,不几天就卖出二百余两。白盐井只有一条小街,供应几十户矿井粮菜的食宿站性质的街道,街上谁家有事,一竿叶子烟功夫就传遍全街。叶焕文没住两天,街上一些地痞流银就找上门,要挟要摆龙书案,用袍哥解决矛盾的三刀六眼方法算账;不然五花八绑押到各矿游行,不愁矿主辨明正身抓住盗金贼。叶焕文这时最怕听偷字,自己人单势孤哪敌这些吃铜吐铁的歪人,只好送上碎金换取一时安宁。这批地头蛇刚打发走,邻近金矿的管事、矿丁背着枪进了门,吓得他从后门逃上山,在冰封雪冻的山上躲藏。冻饿两天后,不得不下山敲开街口教堂大门,恳求神父收他入教,求得庇护。

 

    19世纪是外国教会在中国活跃和神气的时代。前几年成都东较场打李子引发群众殴打四圣祠神职人员事件,朝廷把四川总督刘秉璋和成都知府、成都知县一大批官员撤职,杀了七个平民百姓,教会更加趾高气扬。叶焕文在教堂就此苟且偷安。

 

    盐源金矿局很快了解到白盐井有来历不明的巨金出现,再一查访是逃离矿井的叶焕文所为,便悬赏缉拿,又报省府请饬文与宁远天主堂交涉,让其通知白盐井教堂将叶交出。

 

    省侦缉队到了白盐井,管带见了教堂神父进行交涉,神父已弄清叶焕文掘金、盗金的经过,一面虚与委蛇否认藏人,一面让叶偷偷离开。

 

    叶焕文化装进彝族地区,却被追踪的矿局矿丁抓住吊打。矿丁们得到叶六百余两兑换的银子,将其释放。闻讯而来的成都几股人马各施神通,很快由四股合为两股,官方、军方得到当地矿区支持,将盐商马帮的人大部送下金沙江。金矿局在1914年将叶焕文逮住,这时的叶焕文早已一文不名,多次挨打受伤,不久死在狱中。

 

    省府侦缉队虽未抓住叶焕文,却弄清巨金产地的具体位置,并逮捕了分得十二斤半金块的叶松亭夫妇,收缴还剩下的七斤半大块金子带回省府,后来被送到巴拿马参加世界博览会。

 

    世事沧桑,白驹过隙,一个世纪过去了。1970年11月,在洼里又采出毛重813克的大金娃娃。现在,洼里采金业早已结束原始手工采掘作业,武警黄金部队和省采矿建设者,以最先进设备勘察、选址、掘进、熔炼出源源不断的黄金,支援国家建设,为四化作出更大的贡献。清澈常流的成都锦江、府河、浣花溪河水,将永远铭记20世纪初洼里各路人马的黄金梦。

 

    作者:何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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