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历史故事之镍币怨

    镍币是20世纪30年代配合法币发行的辅币之一。国民党宣布币制改革,取消与国防不协调、已通行两千多年的银本位制,回收流通的白银,通用与英镑接轨的纸质法币。辅币为镍币和铜币。法币以元为单位,镍币为半元,铜币为壹分、贰分、五分。镍币正面有蒋介石头像和发行年序,背面有古钱图案及“半圆”字样。不久,抗日战争爆发,军费直线上升,法币天天贬值,辅币逐渐停止流通。镍币大量留在民间,因无使用价值,被小孩作游戏用品。城市收荒匠挑着箩筐沿街收旧货,偶尔也收购一点镍币,再卖给军工企业作为原料。随后,因镍币含杂质多,不适合造枪炮,工厂不再收购。收荒匠只好自认倒霉,已收购的镍币只好堆放家中与老鼠为伴。

 

    成都东较场侧城隍庙街的赵收荒,与成都东门外兵工厂收购人员混得较熟,交售镍币多,每次能挣一些衣食钱。他下乡串村收购镍币不怕路远坡陡,隔几天回次家,总要挑一些镍币回来,准备积少成多再挑去工厂。工厂一宣传不收,差点把五尺高汉子炸昏。他还有好几麻袋镍币没有出手,床下都还堆得有一大堆呢。他是小本经营,老本贴进不少,还背了一些债。

 

    赵收荒是中江县人,早年上成都学过水食生意,年纪过了三十才返乡娶妻,生有一女。妻子在省城中学缝补旧衣补贴家用,女儿秀兰刚满七岁,已经懂事,会煮饭捡柴摘野菜。赵收荒遭这打击,病了一场。他为人本分,过去下乡收烂棉花烂罩子,见到孤寡老人拿着镍币来卖,不忍伤老人的心,便出半斤、一斤盐钱买下,称秤公道,给价合理,落下老实厚道赵收荒的名声。没想到好心落了厄运,幸亏借给他钱的,都是在城隍庙菜园一带的小商小贩,也没怎么难为他。在大伙相帮下,总算熬过了这道难关,咬紧牙巴撑了过来。

 

    抗日战争胜利后,秀兰十三岁那年。当家的李家三姨太送娃儿读小学,路过省城成都中学门口,见赵收荒妻子皮肤白皙,长得俊秀,手上针线活路细致,便让做两身衣裳。他妻子熬更守夜缝制齐整,三姨太看了心中满意,提出要请到府中给小少爷当干奶妈。他妻子回来同赵收荒一商量,觉得价钱合适,便答应了。他妻子便到方正街李先生府上去住,看护小少爷。

 

    妻子有了饱饭吃,工钱用来还债,还有积蓄,赵收荒高兴了一阵子。后来才知道李先生是南京财政部大官,老家有大太太,上海有二太太,抗战撤到成都,在长沙又娶了三太太。现在他返回南京了,说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来接三太太搬走。赵收荒心里还希望李先生能不搬走,自己家日子也松动一些才好。

 

    方正街隔城隍庙并不远,赵收荒知道自己身份,从不敢去李公馆。妻子去了不到一年,有天夜晚他从城外归来,才听说李公馆小厮小虎三天前来报信,说他妻子得了绞肠痧,住进了四圣祠洋人医院。等他赶到医院,在太平间却唤不醒早已合上眼的妻子。洋医生访问了两句洋文就走了,旁边的人劝解他说:“得了绝症,该怨命苦哇。”

 

    在医院走廊,赵收荒第一次见到五十来岁、斯文潇洒的李先生。李先生一口答应施舍棺木,替他妻子买土安葬,算是对儿子干奶妈照顾一年的报答。李先生的善举立刻赢来了巴巴掌声。伤心过度的赵收荒恨不得给李先生磕头,也答应李先生,让秀兰过府去继续照顾小少爷起居。

 

    赵收荒是个重义气的汉子,秀兰去李府后,他起早贪黑,沿沙河,走温江,到乡场,去农家收旧货,趁夜晚挑回来再分门别类,送到会府旧货市场赚点零头。有时走远了,就在土地庙或农户龙门边睡觉,几天才回家一次。反正家里除了几麻袋镍币,别的也没啥怕偷的。贼娃子进了门,对镍币也不会动心。

 

    1948年8月中旬,李先生从南京飞到成都,要来搬迁三姨太和小少爷走。秀兰这一年多,只见过李先生两次。这次李先生来说要搬走,她高兴又能和爹在一起了,没注意李先生一面向三姨太说话,一面不住拿眼瞟着自己。只听李先生说话:“时局不稳,人家腿快,进了石家庄、洛阳、开封、西北、华中,闹土改,泥腿子都分了田。老头子的兵那么多,怕连长江也守不住。”这些话,秀兰听不懂,忙去烧洗澡水,让李先生夫妇洗鸳鸯澡。

 

    快晚饭时,秀兰把在地上玩硬币“丢窝”的小少爷找回来,刚一进门,正喝参茶的李先生,哼了一声骂儿子:“六七岁的人,还在地上耍泥巴,没出息。”

 

    儿子顶嘴说:“你又坐飞机回来了。我没出息,你有出息。”李先生骂了句:“好爸爸个杂种,敢顶嘴。”

 

    儿子见李先生扬起手,吓得往刚从澡盆出来、睡衣不整的妈扑去。手上一松,捏着的一个镇币,骨碌碌滚到了李先生脚边。

 

    李先生刚才在骂人,看见脚边镍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跳多高。他以与他举止修养极不相称的动作,一把攥住满是泥土的镍币,铁青着脸问:“这个,这个你从哪拿到的?”

 

    儿子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坏了,躲在妈妈怀里不敢应声,几经推揉,几乎把三姨太弄成赤身露体。

 

    倒完洗脸水进来的秀兰忙说:“是我给他的。”

    “你给的?”

    “是啊,我们家好多好多,堆了怕有半屋呢。”

    “什么,你家会有这么多镍币?”

    “是我爹下乡上荒收的。卖不掉,还占地方。”

    “你爹呢?”

    “下乡了。逢五’逢十才回来,昨天刚走。”

 

    李先生的脸一下云开雾散了,高声说:“秀兰呀,快吃饭,晚上你别睡,我还有话问你。”

 

    “你?”醋兴大发的三姨太吼了一声,但见丈夫又是铁青着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珠直转,知道再泼下去,说不定又会换拳头,便把话咽了回去。

 

    服侍李先生夫妇吃了饭,秀兰哄小少爷睡了觉,正要去冲凉睡觉,三姨太脸笑如花地叫住了她说:“秀兰,你爹出祸事了。”

 

    “咹?”秀兰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片黑暗。好半晌,才听三姨太搂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说::‘有老爷在,你放一千个心,一万个心。你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委员长,就是总统头像放到床底下用脚踩,犯了弥天大罪了。”

 

    秀兰吓醒了,忙说:“收购回来,没地方放。”

 

    “噱。你快同看门的老王、厨房的小虎,到你家去,把那些镍币搬走,藏到安全地方去。不然,警察来搜查,你爹至少也要坐班房。到那时,李先生想救也无能为力了。”三姨太边说,边推着大热天也吓得流出冷汗的秀兰,连拉带推推出了公馆。

 

    公馆门口,秀兰见到停了辆大卡车,穿了不合身军服的看门大爷老王和厨房不到十五岁的小虎,站在车上向她挥手,没容她多想,三姨太把她推上驾驶室,李先生已伸手拉她人座。车就开了。她只觉得李先生搂住她身躯,双手在她身上摸索,又听李先生说:“快,到你家,不要惊动旁人。侮辱元首罪罪名不轻。”

 

    秀兰坐正身躯,把李先生的手从胸前推下小声问:“侮辱元……是啥罪?”

 

    “杀头,枪毙罪。你爹真胆大,敢把总统往脚下踩,硬是寿星佬吊颈,嫌命长么?”

 

    秀兰吓得不敢再说什么,脑中像一团糨糊。是呀,一个十五岁未谙人事的姑娘,此时又能说什么呢。

 

    车芒,拐个弯就到了城隍庙老菜园。秀兰带着李先生等摸到家,点亮油灯,李先生立刻与小虎动手用铲,把散落床下的镍币铲起,往牵住麻袋的老王、司机袋中装。李先生不住叮嘱小虎:“轻一点,别出声。”

 

    但镍币倒进口袋的叮卩当声,终于让不远处的拉车伕山大伯和卖报报童玉娃子听到了。他们飞叉叉地跑来进门,见到秀兰问:“你怎么回来了?半夜三更装这些破铜烂铁干啥?”

 

    李先生没容秀兰答话说:“运军用物资,军方秘密行动。”

 

    山大伯是个热心人,同玉娃子一起,上前接过於,帮助沪镍币。、玉娃子仗着身小,还钻到床下,把镍币一个个捡起来,装进麻袋,又帮着把麻袋装车,看着秀兰他们上车开走。山大伯和玉娃子各拿着一卷李先生给的一卷钞票酬谢费,山大伯感慨地说:“当官的也有给小费的,怪事。”玉娃子直扣脑壳:“镍币会是军用物资?拿去干啥呀?”

 

    三天后,山大伯在吃晚饭时,见赵收荒悠悠晃晃回来,忙迎上说明秀兰领兵大举回来把镍币搬走的经过,赵收荒不经心地说:“听说时局不利,怕是子弹不够,一个镇币刚够造一颗子弹。”

 

    说完,他回到空空荡荡的草棚,吃了两个干锅盗,心里终究放不下,便起身第一次到方正街李公馆去。

 

    李公馆门外,看门的老王不见了,换了个歪戴帽子斜背枪的弁兵,一口一句下江话,不准赵收荒进去。吵闹中,李先生出来,笑容可掬地抱拳说:“找了你好几天,你终于来了。请进。”

 

    进到大厅,李先生亲自斟茶让座。这一番礼遇,让赵收荒手脚没处放。李先生笑着说:“贱内和小儿已回南京了。这座公馆移交当局了。秀兰带着卖镍币的大笔款子,住到大面铺我的新公馆去了。我正要和你商量,想请你到新公馆帮我看家。我不常来成都,家,就靠你照应了。你要觉得合适,我们马上去见秀兰。”

 

    这番暖心暧肺的话,把赵收荒想问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好随李先生出门。李先生亲_开车,拉着赵收荒向黑暗中驶去。从此,世上再也没有赵收荒这个人了。

 

    第二天,是1948年8月19日,国民党统治区像晴天打了炸雷,政府宣布币制改革,流通的法币兑换成新流通的金圆券,已停用多年的半元镍币恢复使用,半元镍币当金圆券半元使用。城隍庙老菜园也炸了锅,山大伯他们四出寻觅赵收荒父女,到李公馆打听,原住姓李的几天前已回南京赴任去了,这里已改成警备司令部一个机关。山大伯不死心,带着人到会府,到乡下打听,却査不出赵收荒一家的下落。

 

    1949年12月27日,成都解放。1950年春,山大伯接到海南岛一位战士来信,信是小虎写的。他要赵收荒快去抓姓李的,替两母女报仇。信上说:听看门老王讲,赵收荒妻子到李家不久,就被李先生坏了,肚子弄大后,三姨太吃醋,给了一包药,赵收荒妻子以为真的是打胎药,吃了就在医院送了命。1948年8月14夜,李先生给他和老王各一套军装,叫穿上去运军用品,在秀兰家搬了七八麻袋镍币,送到大面铺新公馆,听见秀兰又哭又闹同李先生打了架,后来没动静。第二天早上,见李先生脸上有抓伤,老王听他在电话上说两母女性子都烈,骑上就不烈了。老王事后说秀兰怕也被李先生坏了。当天中午,我和老王被绳子捆上,说是逃兵,被送到河南,淮海大战中老王光荣了,我被解放了,现在当了解放军的班长。赵收荒无论如何要找姓李的讨还镍币怨、母女仇啊!

 

    山大伯边听玉娃子念信,眼泪边往下流。他回忆说:“去年报上登过成都沙河冲上岸一个男尸,年约六十,耳旁有颗黑痣,系酒醉落水溺毙,因无人认领,已掩埋云云。赵收荒耳旁就是有颗黑痣,他是从不喝酒的人啊。姓李的太歹毒了,霸占了赵收荒的镍币,奸了母女,带三条命债,还把知情的小虎、老王卖了壮丁,国民党真是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啊!”

 

    作者:刘翰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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