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16路公共汽车爆炸事件(转帖)

小学很长一段时间我步行回家。通常走上一个钟头。后来有一天回到家,父亲拿出一张深黄色带绿色花纹的纸片跟我眼前晃,说看看这是什么。我登时欢喜不已,抢了来摩挲。一眼便知道那是公共汽车月票。其时,小孩都觉得家长给买张月票是件顶牛逼的事情,拿着这纸片在司机和售票员跟前一晃说声月票,就可以免去买票查票种种麻烦,着实潇洒。从那时候起,我就坐公共汽车上下学了。

往来在家和小学之间的公共汽车是拾六路,长的掰两段那种,中段颇像手风琴。车身白漆底,腰上有绿色的杠杠,车头和屁股上的“16”字样是用朱红漆刷的。乘客椅垫还有靠背覆着同样的革子,日子久了就微微发硬,而且油光发亮。靠背卯在漆皮脱落,黝黑锈蚀的钢管上,有股奇怪的腥味。

尽管从学校走到车站等车,下车再步行大概两钟才能到家,算起来并没轻省太多,我却觉得这是莫大的进步,每天出门或者放学时都心情良好。如今有点记不得当时为什么觉得坐公共汽车这般的有趣了。大概和周围的小孩都坐有关。记得司机旁边巨大的发动机盖上覆着赭石色的人造革,用棕线钉出菱形的格子。

九零年初夏的一个傍晚,放学早,记得是想快点回家赶完作业出去玩,所以推掉了同学打沙包的邀请,屁颠颠地跑向车站。在车上的时候我喜欢透过车门长椭圆形的窗洞死瞅着外头的地面向后滑行,时间过得颇快,也不爱和人交谈。下车头也不回朝家跑,到家时天还亮着。我清楚记得那天的天气,典型成都初夏的闷热,空气好象止息着。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听见蝉鸣和楼下叫卖豆腐脑的商贩。那时候我家背后是苗圃,正面是大院儿,很安静。天是橘红色的,伸到那头有点发青,昏沉沉的朝下压。写着作业我爸说,该下雨了罢。

约莫到家两三分钟后,西南角上一声巨响,桌上的杯子都震了。那时成都没什么噪音,所以回响持续了很久还依稀可辨,却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方位,大抵多远。我爸说:XX,出什么事了,哪家放炮仗呢吧。我站到窗口看了又看也摸不出究竟,便没有当回事走开了。

到得第二天事情就闹得有些沸沸扬扬了。说是一个人身上绑满炸弹,在一辆南行的拾六路公共汽车上拉开引线爆炸了。那辆车恰好是在当时市中心人民广场上爆炸的,各种版本的传闻跟着来上学的同学炸锅了。说得最多的是当时的情形何其惨烈,据说有人的碎肢飞出,砸在路人的身上,挂在街边的树上,还砸中了当时成都最高大的两块写着八十年代典型口号的广告牌。虽然心有不甘,我却没能亲睹,更没听到街坊邻居间有何说道,只能听着,偶尔指出同学明显吹牛的描述。说是炸弹一炸开,整个路都断了,血流成河,喷到妇女的脸上,小孩的头上,大爷的衬衫上。等晚上回到家,街坊邻居就都在谈了,还拉住我们几个小孩说你们回家不就坐拾六路?我跟我爸说了这事,他说他们学校里都在说。那时候成都难得有什么大新闻,这样的事情哪能不抓住机会狠狠说一通。最后的结论是:没有结论。大家既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他拉开引线前是否喊着什么口号。死了多少人,碎了多少玻璃,断了多少树丫。这些全都没人知道。时间长了就淡了。这事没见报,也没上电视,都是坊间流传。

唯独我们小孩不肯放弃。也恰巧几天后听说,那辆爆破后的公共汽车残骸就拖放在小学一墙之隔的市武警总队操场。小孩那精力,要找到办法溜进去却也不难。听说这事那天中午我们说干就干了。远处看去那辆破车还是那么长,只是手风琴不见了。车上歪歪扭扭的摊在操场的草地上,反倒觉得安详,像个没人知道的所在。因为知道是爆炸,还死了人,上车时多少有些战战兢兢。走上去就呆了。手风琴靠车头几米的地方估计是爆炸中心,所有的东西都被吹飞了,车窗自然是一扇不剩。这片地方倒干净,只有些碎玻璃和残渣。远离些的地方就有些可怕了,椅子靠背那曾革子基本都碎了,露出像被耗子啃过的碎棉渣,血浸在上面,凝成一块块的挂着。有的地方还有些粉绿色或者土蓝色的衣服碎片。不过车上显然已经打扫过一次,否则应该能看见更多东西。我们是从后门上的,跳过断掉的手风琴朝前走,越靠近司机的位置血越多,看轨迹确实是喷射出去的。那是初夏的午后,很安静,耳朵里好象能听到血拍到座位上扑的一声。司机右手边的发动机盖上的人造革也是破败不堪,菱形花纹再不齐整,露出的碎棉絮里也是结着血块,看上去感觉凉凉的发硬。有些地方也还凝着类似肉块的东西,怕是凝结时间太长,打扫的人再无法从上面撕扯下来。更多的是分不清什么物品的碎片,不知道是从哪个乘客身上散落下来的。我呆在那半分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忽然鼻子里一股腥甜的味道向上冲,我猜我那时脸色惨白,赶紧退了出去。

下午回到学校大家都在说这个事情,我不能落了后,当然也要谈谈自己的感想,唯说话有点咬舌头。但回到家我什么都没对父亲说。我害怕。那天晚上,一分钟也没睡过去。小时候我常一个人望着空洞想这些可怕的事情,不爱对人说。这事烦扰我很久,却是在亲见那破碎的残骸之后。直到好几年后才淡忘。

这是我对拾六路公共汽车爆炸事件的全部印象。之后我又改回步行上下学了。

长大之后和父亲谈起这个事情。我们算算时间,假如我没能赶上前面一班拾六路回家,那么我当时就在爆炸的那辆车上。父亲说,孩子,我们家命好呵。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小时候总去想象的是那些薄命的人。想象中他们的怨恨让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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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评论
#1
回复 神雕侠侣 2018-11-27, 9:28 AM
首先声明,因此事在成都本地影响较大,官方和民间各种版本很多,我不代表我所说的就是全部事实,又因为年代久远,我的记忆可能也有偏差,还原这个故事目的仅仅是感慨现在警方侦破能力的退化,没有监控没有网络完全动弹不得!对比前辈,真的无地自容!所以大家当个故事来听就好!

    事情是这样的,大概是90年,那个时候楼主还在穿叉叉裤,楼主的老巴子之前在团委工作,因为照相技术很好,在那个年代特别突出,又因为前一年那一次很大运动,警方感觉警力捉襟见肘,于是楼主的老巴子在刑大(当时还没升格为刑警支队)大队长的钦点下进了刑大。
    有一天,老巴子和大队长正在暗房洗照片,一个民警骑了辆挎斗摩托飞叉叉按过来,喊大队长,出事咯!老巴子抓起相机和大队长跳上摩托到了红照壁,大约是现在天府广场下面一点点的位置,现场那个热闹哦(老巴子说那个阵仗就像79年春熙路出现了黑人那次事件一样,全市的人民群众从四面八方运用各种交通工具风驰电掣赶过来看热闹!),现场就看到一辆公交车,上半截稀烂,周围散落着很多碎片和人的断肢,先到的民警来汇报情况,说一辆16路公交车发生爆炸,伤员送去一医院了(当时的一医院在春熙路)。然后老巴子他们就开始工作了,取样、勘察、拍照、走访~~~我老巴子上车拍照的时候吐了,是的,他吐了。。。
    后来整归一了过后,武警总队来了两台车,把车子拉走了。刑大搞了2天,毫无头绪,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监控,没有手机视频,没有行车记录仪,现场记录多半来自于伤员和现场群众,主管臆断和艺术加工成分很大~~~唯一可以判断出来的是爆炸发生在车的前半部,其他一无所知。第二天下午,公安部来了一个专案组,上级派来的和尚也不见得会念经,也就只把爆炸方式确定了。老巴子只是个菜鸽子,只敢在那儿旁听,当时大家注意力都还是集中在前一年那次运动,所以侦查方向都倾向于是敌特蓄意破坏(因为事发地很接近人民商场,前一年人民商场被打砸抢烧,为此判过很多破坏分子),而且精力都放在市内的重点人员身上,所以几乎没啥进展。。。
    大概是第四天的早上,专案组的都累得跟狗一样,一个二个横七竖八在会议室趟起,守门的大爷上来送报纸,把大家都操了起来,几爷子还在揉眼睛,大爷走到中间,手上拿了一张现场物证的照片对大家说:这几天我看了一哈材料,你们侦查方向没搞对,昨晚上我看现场照片,这个应该是本案的关键!一边说,一边把照片递给旁边的公安部专家,大爷继续说:照片上是现场遗留的半个焦黑的鞋垫,这个鞋垫的刺绣手法和花纹图案不是四川境内,是少数民族地区的,以我的经验,应该是在贵州的XX县,你们去查一下当地的流口(流动人口的简称)!
    于是民警火速赶往该地,经调查,该地却有一男子因与人发生矛盾(是家人还是单位领导我记不到了~),在案发前失踪,证物中的鞋垫确系他家人所绣。因该地有煤矿,专案组向周边煤矿走访,又发现该男子曾工作的煤矿有炸药失踪~~~
    突破口就此打开!又经过半个月左右的摸排走访,专案组最终确认,该男子就是该爆炸案的作案人,因其与人发生矛盾后,产生轻生想法,偷盗炸药来到成都并在公交车上引爆!
    关于破案元勋收发室大爷,我老巴子还专门打听过,大爷是国民党时期的伪警察,地下党员,为成都和平解放做出了一定贡献,后来解放了本来也在公安系统工作,但是三五反的时候因历史问题(据说罪名是向胡宗南通风报信,导致成都战役时胡宗南率部撤至西康,未被全歼,也让贺龙的军事生涯没能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被镇压,关了几年,刚出来又遇到文革,又关了十年,这一次罪名更扯,说是胡宗南就在成都潜伏,说他是胡宗南的下线~~~后来放出来平反了,岁数也大了,就安排了一个看门的工作~~~
  
     楼主小时候见过这个大爷,大约是上小学的时候,地点在纯阳观,就是盘飱市附近消防七中队的后面,现在那个地方还在,两栋居民楼中间有个大铁门,已经废弃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瞻仰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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