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东县:川乌草乌没娘疼

川乌草乌没娘疼
 --作者:蔡应律

 到现在我才知道,没娘疼是一种野生食用菌。

 此物正式名称为猪苓或猪屎苓,俗称野猪粪,表面呈棕黑色,皱缩而有瘤状突起,状如猪粪,故名。

 这东西的怪异之处在于,它深埋在林中的某一处土里,体轻,却质硬,且断面略呈颗粒状。我的家乡——四川省会东县鲹鱼街上的人早先不晓得它是菌类,还以为是某种植物的块根,便努力地去找它的植株,比如茎啦藤啦甚至叶啦什么的,却没找到。没找到便去想象,说它的“果”结在山这面,它的“藤”却长在山那面;还说有经验的山民正是在山那面发现它的“藤”了,翻过山梁来,才于某个神秘的对应点上找到它的“果”的。我曾经长久相信此说法。还将没娘疼三个字理解为“没梁藤”——隐没于山梁背后的藤。当然,至今没有人告诉我这理解有什么错,是我于某一天的某一个时辰,猛然觉得,这名字,有可能不是“没梁藤”,而应当是“没娘疼”。你想,猪屎样一堆东西黑不溜湫地埋没于土里头,没根没杆,没枝没叶,没头没脑,没依没靠,没来没由,岂不可怜!我想这是山民们好不容易找到它时,惊讶、庆幸之余,生出来的怜悯感情吧。那么,找到了的,可怜;没被人找到的,就更加可怜了——它们将永埋于土里难见天日,并终老一世而自行烂掉。

关于没娘疼,我很小的时候还听过一个传闻。说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因生吃没娘疼而被闹倒过。“闹倒”是会东家乡土语,意即“毒翻”,也就是严重中毒。家乡人认为没娘疼“生打熟补”,意思是生食可以打劳伤,熟吃则能滋补身子。

“打劳伤”即治疗劳伤。底层人命苦,稍有一点年纪,便劳伤满身,天阴下雨,便一身疼痛。好好说着话的几个人中,但凡有人提起,便人人背了手去,擂腰捶背,脸上的皱纹,也一下子扭成了纂纂。这都是劳伤。这劳伤隐藏在身上,这里那里,捉拿不到,需要药“打”。药必是毒药,以毒攻毒,且毒性愈大,效果愈好。是生活教会了人们对付劳伤的办法。

最简捷之法,便是喝剧毒药酒。这药酒家家屋里泡有一罐,里面黑不溜湫,虫虫蛇蛇,块根须根,面目狰狞,令人生畏。它是草根家庭中,一个可怕而又必须的存在:生疮长疖、跌着扭着,倒点出来搽;累得不行了抿上一小口,既打劳伤,又解乏气。这药酒便成了当家人心目中的宝贝疙瘩,由当家人藏在床脚某个阴暗处,既避免孩子误喝,更避免某个家庭成员一时想不开去打它的主意。尤其是两口子赌气的时候,倘听说一方寻短见了,另一方最本能的反应是,一把抓起酒罐来,看里面的酒是不是蚀了,蚀了多少。倘那药酒并没有蚀,便立即放下心来,算是虚惊一场;倘发现蚀了,并且蚀得多,则免不了“天哪!”发一声绝望的嗥叫,人也就瘫坐到地上,或干脆仰脖喝下所剩半罐,以求一死……

 当然,更多的时候,家乡人是拿这药酒打劳伤,一身骨头骨节实在痛得狠了,便去喝上一小口。

 难在掌握分寸,家乡人因打劳伤而把自己闹死的事时有发生。

 我的这位远房亲戚被闹倒后,始而大喊大叫,“一跳八丈高”,既而遍地打滚,央求家人使木棒捶打他,浑身上下,哪处都在喊打,且要重重地打,狠狠地打,轻了不行——地上的人在杀爷宰娘地嚎呵。家中亲人,始是愕然,悚然,待找来木棒,左掂右掂,却又哪里下得了手!不过后来就顾不得了,于是别了脸挥棒打去,且泪如雨下汗如雨下,一棒比一棒重,还忍不住跟被捶打者一道声嘶力竭,哭天喊地,直到筋疲力尽,并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扳命而亡……

我不知道这故事的真实性如何,我甚至不知道没娘疼生食是不是真的有毒。事实上,到提笔写此文时经网上查证,我至今没见到没娘疼有毒的说法,因此,更大的可能是,我的这位远房亲戚是吃了别的什么剧毒药物,譬如川乌、草乌、生丁子或者雪上一支蒿之类,而把帐误记在了没娘疼的身上——谁让它叫没娘疼又这般诡异神秘呢。

没娘疼切片炖肉,鲜炖、或者晒干了来炖,均可,食之没味,闻着却香。然而炖不烂,这又是没娘疼的怪异之处,文火厉火,无论怎样炖,也不改当初模样。可谓定力十足,你拿它没办法。

既是药,当然要讲功效。“生打熟补”是民间说法,典籍上却讲利尿,抗肿瘤,提高免疫力。这就了不得。人类发展到今天,能耐大得很却也日益脆弱了,各类肿瘤找上门来,躲不胜躲,逃无处逃,没娘疼能抗肿瘤,宝贝呀。于是,有食没娘疼传统的家乡人大受鼓舞,首先就是县城里拿退休金的前公职人员们,这些号称“吃饭挣钱”——只要还能吃饭,活着,就有钱拿的无所事事的一群,一天到晚背剪了双手在农贸市场和街口上转,见没娘疼就买,直把这绰号叫野猪粪的东西驴打滚般哄抬到天价上去。

但事实上,没娘疼在我的记忆里,远没有川乌草乌深刻。

 原因在于,没娘疼和川乌草乌我都吃过,没娘疼淡而无味,川乌草乌却又苦又毒。

 苦是巨苦。毒是剧毒。

川乌和草乌,是两种药,同属毛茛科植物,药用其块根。区别是,川乌表面比较光滑,而草乌表面皱纹较多。因二者性味相同,性热,味辛、苦,有大毒,且同具祛风湿、散寒、止痛的功效而常将它们并列并用。现在已经知道,川乌草乌里含多种毒性很强的双酯类生物碱。据传,东汉末年,关羽中毒箭,华佗为他刮骨疗毒,其毒即为乌头毒。川乌又名“五毒”,草乌又名“百步草”。我不知道“五毒俱全”这个成语,是否是从川乌这个别名来的;也不知道误食了草乌,是不是走不出百步就会倒地。不过川乌草乌之毒,亦由此可见一斑了。

 在我的家乡,吃川乌草乌被闹死的,代不乏人。最令人惋叹的,是我初中时代的一位梅姓数学老师。梅老师命硬,历经三次劫难,最后死在川乌草乌上。第一次是遭雷殛,一个炸雷,将他从老式电话机旁的躺椅上扯到地下,却未危及性命。第二次是饥饿年头,下乡支农,夜里起夜,头晕眼花从楼上掼下来,大难不死。第三次,为强身壮体而吃川乌草乌,竟不幸中毒身亡。

 吃川乌草乌非常冒险,全家人被闹翻的事情也曾发生过。既是剧毒,却有人吃它,全部原因就在于,吃了川乌草乌,不生疮不害病。试想,穷苦山区,缺医少药,物质极度匮乏,要活命,你得不停地做,做不怕,怕的就是生病。那么,有这一条,再毒的药,也都值得冒险尝试了。至于是否真的有效,人们只能从实际感受上看。比方说吃过川乌草乌睡眠好,不起夜。而不起夜,从来被民间认为是“内体好”的一大标志。

我本人多年来都不起夜,往往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是不是跟我小的时候大吃特吃川乌草乌有关呢?老实说,这问题到今天我仍是没法回答。倒是某些中药、草药,毒与不毒,既生死之隔,势不两立,又可以通过人类的智慧之手,将它们之间的那一条界线轻轻抹去这一事实本身,令我既惊讶不已,又深深着迷。当然,这都是由人类的勇敢和固执,还有无奈,达成的——倘有路走,谁又甘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

这就需要说到褚表耶了。

图:1958年我哥、我姐和我。站前面的小冬是褚表耶和表婶在会东县鲹鱼街带我们那几年生下的最小的女儿,不幸于两年后的全国性大饥馑中,夭折了。

 褚表耶即褚姓表叔。唤表叔为表耶,是会理、会东一带的习俗。褚表耶胖而块头很大,络腮胡。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我年轻的父母殁于席卷家乡小镇的那场伤寒流行病后,家住会理西街的褚表耶拖家带口来抚养我们。褚表耶家人丁兴旺,分一半到会东,加上我哥、我姐和我,有十来口人。这十来口人,甚至加上留守会理的半个家,全靠褚表耶开馆子维持生计,可见比较艰难。怕的就是家人生病。现在回想起来,褚表耶带我们的那些年中,除他年迈的母亲患有老年性支气管炎而外,全家长幼,竟没有谁患过什么病,更没有谁上医院打针吃药什么的。这不能不算个奇迹。

细究起来,恐怕就在于吃了褚表耶炖的川乌草乌。

褚表耶差不多每年要炖一次川乌草乌给全家十来口人吃。每炖一次,他都如临大敌一般,先在内心里积攒着足够的勇气和蛮力,并不动声色地于暗中做着各种准备。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在这一难熬的过程当中,全家人被一屋子毒翻在地的可怕局面,肯定说不止一次地在他的意识里反复出现过,尽管他是那样地不愿意往这方面想。

终于到了这一天。

褚表耶天麻麻亮就起来,在火塘里烧燃火,支好三脚铁架,坐上砂锅,将川乌草乌,估计还有别的什么药物,加巴掌大四四方方一块刀头肉,放进砂锅里,掺上水,然后,他就寸步不离地守在火塘边,开始炖。

这里头有两个关键。其一是,火塘里同时得坐一把茶壶,烧一壶开水,以便随时补充砂锅里炖蚀下去的汤。也就是说,砂锅里的汤炖蚀下去了不能补充生水、冷水,只能补充滚水。其二是,这整个炖的过程当中,不能“闪火”。意思是,一旦烧开,砂锅里从始至终必须保持滚沸状态。故而砂锅下面,必须保证及时添柴,万不能让火小下去或者时大时小。褚表耶之所以寸步不离,守的就是这两点。柴是他头天就备好的,全是一尺来长、凳腿粗细的老松木块子柴,足量、整齐地码在火塘边上。为了炖这一砂锅药,褚表耶让馆子歇业一天。在这一天里,褚表耶脾气极好,耐心极佳,一脸的和颜悦色,跟生意不好时一脸的愁容和焦躁判若两人,看上去像极了产后的表婶,安静又宁谧(表婶在会东曾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小冬,意思是既生于冬天又生在会东,只可惜在后来的全国性大饥馑中被饿死了)。

总之,在这一天里,褚表耶就心无旁骛地守着那砂锅,经佑那砂锅,既不让我们靠近,他本人更须臾也不离开。我现在特别能理解褚表耶在这一天里的好脾气。我甚至能回想起褚表耶在这一天里的悲悯目光。

他当然相信自己是炖川乌草乌方面的老手。但是,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呢?毕竟,这太冒险了,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现在回想起来,街坊上的人是何其惊讶又羡慕这一大家十来口人平平安安,从不生病,且都知道得益于吃川乌草乌。然而,没有哪个人家敢冒这个险也赌上一把。他们宁肯瞅住褚表耶炖川乌草乌这天晚上,死皮赖脸地守在我家堂屋里,天南地北没话找话地海吹,或者搜肠刮肚用尽种种伎俩跟褚表耶套近乎,目的就是,守得半碗汤喝。上隔壁的徐老奶奶没好意思来家里守,却早早地在后门口朝我表婶说,哪怕涮砂锅的水能让她喝一碗,也好。

然而,褚表耶在这个问题上可以说是铁石心肠,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褚表耶在处理别的事情时一向大方又得体,很得街坊上各色人等的敬重,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不近人情。不是褚表耶悭吝,实在是因为人命关天。你要守,守就是,他不会撵你。他甚至可以兴致勃勃地听你瞎吹,赔你神侃。直至深夜。

 砂锅里的川乌草乌早已炖好,火塘里早就不再添柴,红红的火炭在暗淡下去,并一层层变为淡而无味的疏松的灰粉。

 夜,在深下去。定定的油灯下面,大的小的,我们一个二个困得东倒西歪,却不敢去睡,褚表耶拿眼角瞅着我们,允许我们趴在桌上或者歪在什么地方打盹,但不允许谁离开,必须要喝了药才准去睡。这是褚表耶的规矩。褚表耶年年炖药,便形成了这规矩。

 褚表耶巨大的身躯就舒服地仰躺在火塘边的靠椅上。褚表耶谈笑自如,客人说什么他丝毫也不显出来不耐烦。但客人不走,他不会去揭那砂锅。这个时候,尽管客人们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搜牙巴缝缝找话说,事实上已经守不下去了。

歇业时分能到我家堂屋里来闲坐的,皆街坊上有点头脸的人物,要不就是个什么挂角亲戚。眼见得守碗汤喝的奢望难以实现,只好悻悻然打算抽身,却又不便站起来一拍屁股就走。

终于有人夸张地伸一个懒腰,且大大地挤出个哈欠又一拍大腿说,嗨!咋就这一大晚上了呢?

于是尽皆一拍大腿,且嗨了一声,站起身来,老大不甘地,相跟着出了门。

 我们一个个睡眼朦胧,看着一下子空出来许多的屋子,大的忙着顺椅凳,小的则一缩脖颈,感觉那苦药晃然吃进了嘴里一般,脸也皱成了一砣。

首先是表婶将一把长柄大铁勺递到褚表耶手里,然后转身去灶房里抱来一大摞碗,当然还有筷子,放在大八仙桌上,再用帕子,逐一地,将碗底上残存的水气擦干。

这步骤非常重要,吃川乌草乌不能沾生水,之前之后的一天里都不能沾,连褚表耶手里的大铁勺,伸入砂锅前也须在火上正反两面烘烤一番。

 备好碗筷,褚表耶开始舀药汁,一人一碗,表婶则给我们发冰糖,花生米大,一人一块,捏在手心里,待喝完药后“过嘴”。

 药汁乌黑,浓稠,面上漂着亮亮一层油。

其实,一年一次,我辈已训练出喝药的自觉和技巧。药肯定得喝,赖不脱的,便无人去赖;而喝的要诀是,等那药冷热适中时,埋下头,闭住气,不松口,不呼吸,不换嘴,更不咀嚼地,一口气,将它喝下去!

紧接着将手中冰糖一下塞进嘴里。

毕竟馋肉,在大人的一再鼓励下,也曾试试探探地动过筷子,夹肉吃,却因为实在苦得没法,而浅尝辄止,而后悔不迭。事实上,那肉差不多已经不能叫肉,它被炖得太绒、太烂,似有若无,而只剩点纤维状的丝丝了。而大人,居然不怕苦,不仅敢吃那肉,更敢于嚼那些叉八五爪的药根根。这一点尤其令人佩服。

 那药到底有好苦?

 只说一点:吃药三天后偶尔伸舌头出来舔嘴唇,尤苦得不行!

说来不好意思,我们那时的卫生习惯实在太成问题。脸当然每天都洗,牙却是只有褚表耶一人在刷。而当年家乡小镇上的原住民,知道每天需要把牙齿刷一遍的人,几乎没有。褚表耶属外来者,且来自繁华的“会理州”,自是不同一般。褚表耶刷牙还颇为讲究,非“白玉”牌牙膏不用,什么“黑人牙膏”、“固齿龄”、“坚尔齿”一概不予考虑。褚表耶洗漱的次序是,先洗脸,再刷牙,刷过牙还要用一块指头长、筷头宽的专用篾片使劲刮舌苔,刮完舌苔,才从这大半盆洗脸水加漱口水中捞出事先温在里面的一个生鸡蛋来,将大头于盆沿上轻轻一磕,用指甲抠出一小孔,既而举到嘴上,并异常惬意又享受地仰脖吸下肚去。褚表耶是全家人的衣食保障,老老小小全家人的心都是褚表耶一个人在操。他是家中太阳,照耀会理会东两个家。褚表耶的健康顶顶要紧。我们虽不懂事,却能够把褚表耶的这一点点特殊享受视为全家人的幸福之源。可惜后来,公私合营,倏忽间褚表耶成了县城经济食堂一名月薪20元的小伙计,紧跟着便是全民大饥荒,鸡飞蛋打中,褚表耶的这一点点享受,也戛然而止了……

 扯远了,仍回到川乌草乌上来。不过关于川乌草乌的话题也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我只是记得,有一次,某街坊就炖川乌草乌方面的程序和诸种忌讳、讲究向褚表耶请教。那街坊问得很详细,褚表耶讲得很认真。

到了最后,褚表耶问:你炖川乌草乌的砂锅,盖不盖盖子?

街坊说没盖。

 褚表耶立即身子后仰,大显惊讶,并且反复强调,要盖,必须要盖。要不,老房子天棚上的尘灰掉到里面,就吃不成了,就只有连砂锅一起扔掉了。

褚表耶强调这一点时很注意措辞。他绕山转水说半天,也不会去触动那两个不吉利的字、词:“毒”和“闹人”,尽管他需要明确指出,一旦有尘灰掉进砂锅里去,那整锅药就恢复了毒性,就会闹人。他只是一再地且明白无误地说,这样一来,那药就不能吃了,就只能毫不痛惜地倒掉了。由此可以看出,命悬一线中,人们对“毒”和“闹”这两个字,是何等地心存敬畏。

2008年9月25-11月3日于邛海之滨

图:1958年我哥、我姐和我。站前面的小冬是褚表耶和表婶在会东县鲹鱼街带我们那几年生下的最小的女儿,不幸于两年后的全国性大饥馑中,夭折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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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58年时的褚表耶。是他和幺姑奶,带我哥、我姐、和我趟过了父母早逝后最凄恻的几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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