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县专区五金站:王教授的噩梦

王教授的噩梦

--作者:谢声显

王兄有一个女性味的名字:瑞芳。他是江苏无锡人,自幼聪慧,儿时有绰号为“大头”。入学后,他品学皆优,加之又出身于劳动人民家庭,在中学就入了团。当时,“我为祖国找宝藏”是许多热血青年的向往,王兄也不例外。他这个根红苗正的优秀青年于1956年被保送进成都地质学院,从江南来到了西南。在太湖边长大的王兄对我说过,读中学时知道了盘山公路,在他的印象中,盘山公路就像螺丝钉的丝口一样,环绕着如他家乡那些小小的山峰从山脚直盘上山顶,不料进川后才知道,山会有这么大,所谓盘山公路也不能将山盘起来!可见他书本知识之外的欠缺。在地院学了两年,他却突然对历史产生了兴趣。重新考进四川大学,又学了5年历史。1962 年从川大毕业,被组织上分配到举目无亲的万县专区五金站作业务员。

那时的大学生很稀缺,物以稀为贵!只要一毕业,全由国家分配。不似现在的大学生,还未毕业便要为求职而奔波。但一个学过地质又学过历史的高材生怎会分到这小地方的商业部门来摸算盘?单位上的很多人都觉得奇怪。原来是他在川大念书时,曾给一位被划为右派弄到农场改造的地质同学写过一封信,一本正经地鼓励同学要好好在劳动中改造世界观重新做人。组织认为这本不错。但他不该同时将自己节省的几块钱生活费寄了去。这就被组织上认定犯了同情右派的政治错误。还亏他根正苗红亲属多是共产党员,所以仅受到共青团组织的警告处分。虽然他努力表现,在校时就撒销了处分,但这政治“污点”还是影响了他的毕业分配。

虽然王兄在单位里拥有最高学历,但由于大学里的教训,他工作中敏事慎言,生活上与人无争,因此上上下下对他的印象也还不错。

1966年风暴乍起之初,上面号召清除资产阶级思想的影响,革命的群众要对组织交心。对组织一片忠诚的王兄便主动将自己那些年的日记翻了出来,全部交给了组织。不料这一下便自投罗网。其实他日记的大部分内容都与雷锋同志差不多,但里面夹了一张3年前的照片,却给他惹了大祸。那是他出差时在武汉东湖屈原像前拍的,他在照片背面顺手题了一首诗。因为他的判决书上是以此为主罪,我至今还记得:

寂寞东湖边
仰面白云间
安得返春秋
摈笔挥长剑

王兄主动交了上去,自己检查是思想深处不安心商业工作,幻想有朝一日还能去从事历史研究。组织却不这样认为,说题诗那年蒋介石正在叫嚣反攻大陆,你挥长剑就是要帮国民党杀共产党。风华正茂的王兄很快就被打成“漏网右派、现行反革命”,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踏上了被隔离被批斗被游街示众的苦难历程。当时他正与市歌舞团一位挺红火的女演员处于热恋之中,迫于政治压力,女演员也与他划清了界线从此劳燕分飞。

在全社会都接受了“走资派转移斗争大方向,挑动群众斗群众”的理论后,各单位的领导都自顾不暇,便没有精力来管我们这些被打为“牛鬼蛇神”的人了。在这个空隙里,我们就爱一起到到公园喝茶闲聊。我也常到他和阎洪章的宿舍去,喝酒玩牌,通宵达旦。

再后来,在两派为争权而斗得你死我活的日子,王兄之类“死老虎”被搁在一旁等待“运动后期处理”,更没人管他了。年近30的他这时便与朋友“敬糊涂”的妹妹结了婚。不到两年,就来了“一打三反”运动,我们都被各自的单位隔离审查。1971年初的除夕之夜,我不顾后果地对专案组发了横,闹着要回家过春节。当时我还是个动辄用拳头说话的年青司炉工。由于厂里没抓到我任何“钢鞭材料”,加上办专案的人们也想回家过年,便对我宣布了几条不准串连、不准订攻守同盟之类纪律,然后放我回家。

走到五金站的大楼下,我突然就想到各单位的专案组都该回去团年了,应该去看看那学识丰富却缺乏社会经验的王兄,就悄悄溜进五金站的宿舍去探望他。王兄果然老老实实地呆在单身宿舍里没回家,也没见有看管人员在一边守着。他惶惶恐恐地告诉我,前些天,专案组对他日以继夜地进行了耐心的帮助。专案人员说:因为你出身于红五类家庭,我们对你只有拉不会推。为了不使你滑入敌我矛盾的泥潭,组织向你伸出了热情的手,就看你是否愿意抓住这支挽救你的手了。王兄说,他为了抓住这支热情的挽救之手,就只好违心地承认了,写在照片后面那首诗是想挥长剑帮国民党杀共产党……我还未听他说完便吼:“你发昏!不想整你何必硬要你承认没有的事?”满脸憔悴的王瑞芳说:“我也没法了,只好相信他们一次。”

春节一过完,我便被专案组升级了。说我不但自已顽固不化,还利用过节之机,去鼓动他人顽抗。春节期间,我确实未遵守纪律去看过几个人,也对他们说过不要相信专案组之类的话。我猜测是有人在压力下作了交待,但我从未打听过是谁供出了我,内心深处也未责怪过据实陈述的人。敢作就敢当,我知道他们是被逼无奈。

当年6月份,我挂着“现行反革命”的牌子进了看守所。王兄在年底一个雨雾蒙蒙的夜晚,也因“现行反革命”罪被抓进监狱。第二天早上,我趁出仓(我们那里将牢房叫做“仓”)洗漱之机,冒着严重违犯监规的风险,从廊上哨兵的脚下潜到他的牢门前。我在风门洞口唤了王瑞芳好几声,他坐在角落里呆呆地望着我,竟不敢动一下身。后来还是在仓内一些先进来的人鼓动下,他才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我将在监里须臾不能缺的一叠草纸递给了他,然后说:“已经到这里面来了,千万不要再受谝,还像在学习班一样,自己抓屎糊脸……”这时,替我望风的难友发出了警报,巡廊上的看守正踱了过来。我连忙溜了回去,当天连脸都没洗,口也没漱。

由于以前的生活环境和个人素养,王瑞芳平时比较注重仪表。进看守所后,他穿进来的那一套呢料服装也比较扎眼。有个看守就误认为他是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为了改造他的剥削阶级思想,曾强迫他当众喝光小半脸盆洗碗水。那是洗过10个人碗筷的小半盆水,早已污秽得变了色。我们都看见王瑞芳喝得当场呕了出来。

大约半年后,现行反革命分子王瑞芳被判了刑。判决书上的主罪就是那首“反诗”,结尾还有一句我印象十分深刻的话:因认罪态度较好,特依法从宽判处有期徒刑3年。此时他家中妻子没有工作,那后来毕业于上海交大的儿子才刚刚半岁。

他被押送到劳改场所之前,正好过端午节。看守所中午吃一顿面块汤以示过节。在号称饿牢之地,那一盅子面块汤能换一件毛衣。但王兄却费尽心思绞尽脑汁,终于将他那份面块汤的一半传到了我手里。还带给我一句话:你两次对我的提醒,我都想过,你是为我好。但我自懂事以来便相信组织,终于没能顶住,自己害了自己。你多保重。

王兄没认识到,他心目中那神圣的组织,都是由凡人组成的。

在这之前不久,领袖曾发出过号召,人人都要读《反杜林论》、《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国家与革命》等五本马列著作。王瑞芳曾让妻子给他买了送进来。但王兄大约只在看守所关了半年,还未被关到平心静气的程度,他也没心情认真读书。在被押送到劳改场之前,王兄将那五本崭新的书转送给了我。那年月,“文革犯”们被关在仓里不问也不放等待运动后期处理,时间难熬得真是度日如年。以前看守所里只准读《毛选》,学习班半年,看守所1年,我早已将那“雄文四卷”读得滚瓜烂熟。得到这五本新书我真是如获至宝,在那幽暗的囚室里天天都是手不释卷爱护有加。那五本崭新的马列主义陪伴我度过了两年多的铁窗生涯,起先是为了消磨时间,后来确实增添了知识。当我出监之时,书的封面和封底都被我的手指磨破。我可以说是已经“读书破五卷”了。光阴没有白度。

王兄在硫磺厂改造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1974年他刑满获释。返回万县市后,他没有了工作,就靠做纸牌卖,后来又替学校刻蜡纸维持全家生计。他在狱中受过些什么样的苦,获释后又承受着多大的压力,没有类似经历的人很难想象。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王兄开始了要求平反的奔波。由于他的高学历和毕业证上记录的优异成绩,王兄算是“落实政策”比较早也比较顺利的一个,没请过客送过礼。掌握政策的人拿着他的判决书摇头苦笑:就为这主动交出的20个字,还认罪态度好,被判了3年?

平反后,年近不惑的王兄终于登上了讲台。从此他才扬眉吐气高枕为乐,妻贤子孝恬然自足……

多年后,我偶然与那位风韵犹存的女演员同桌吃饭,丧偶寡居的她同我谈起与王兄的那段情缘还止不住珠泪满腮。她说,瑞芳是多好的一个人啊!极左路线毁了不少人的生活……事后我将此事告诉了已在中文系作系主任的王兄。几天后,他给了我一阕新填的《钗头凤·伤怀》:

青竹签,玄绒袖,
千针百结绕指柔。
欢情薄,风雨骤。
一朝分飞,百年离愁。
稠、稠、稠!

荷已残,菊正遒,
往事钩沉两鬓秋。
长相思,泪空流。
噩梦虽尽,旧情难休。
久、久、久!

上世纪最后一个春节期间,我陪一位由维也纳返乡的画家出城闲走。晴天一碧,轻寒袭人。到了三峡学院,临时便决定去看看许久未见的王瑞芳。

王兄老矣,硕大的脑袋上已然白发如银。正在侍候信鸽的王教授突见故人远客来访,喜形于色,煮茶相待。此时阳光灿烂,春晖满室。听画家讲欧洲风情,艺术新潮,真是海阔天空,其乐融融。后来就谈到了生态环境社会风气,王兄也直言针砭。这时画家脱口说了一句:“真还不如五、六十年代好,那时……”

谁也未曾料到,作过中文系主任的王教授不待对方把话说完,便突然作色扬声:“你那时才几岁?你根本不清楚当时的人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生活!”

一向温文尔雅的王兄如此失态,相交30多年还从未见过。 我看画家神情尴尬,就打圆场想岔开话题。不料王兄竟站起身来激动地说:“现在我还经常梦见当年的日子,全是学习班、批斗会和监狱,醒过来时,都是一身冷汗!幸亏只是在噩梦中回到了那个时代……”

我连忙将茶递过去,提醒王兄别激动。

王教授迅速平静下来,但他还是笑着说了一句:“现在社会上虽然还存在许多问题,但至少做到了这一条,只要你奉公守法,便能半夜敲门心不惊。”

饭后我与画家步行回城,在路上对她详细讲了王教授的经历。

画家沉思着,久久不语,后来她终于叹一声:怪不得一提那年头,他就如此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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