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师魂谁继?——追忆战时中学生活片断

绵绵师魂谁继?     

        ——追忆战时中学生活片断

作者:张思之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吟诵既毕,先生缓缓说道:李易安一阕《声声慢》,绝唱千古,不细细研读,不能有收益。试予析辨——

良人远行矣。……但似有不信,依稀犹在,于是“寻寻”;寻之未见,疑果已离去,或匿诸室内(先生转身板书:诸=之于),于是“觅觅”。觅者,寻之不得而细察也。屏后、榻下,遍觅终未得,是真的去了。此时、今后,闺中处处,能不“冷冷”?冷感既生,必觉“清清”。冷冷,肌肤之感,外也;清清,已入于心,内也。由外而内,冷清凝积,于是“凄凄”。凄情凝之于心而不堪承受,故继之以“惨惨”。凄凄惨惨,肝裂肠断,终至“戚戚”:伏枕而泣了。

先生于此稍顿,摁着讲台,环顾四周,继续阐释——

生离死别,初疑后信。步步写来,先后有序,巧用叠字,又无堆砌之弊,这是何等层次,何等笔力;由外及内,由浅入深,感生情积,描尽思妇心态,又是何其细腻!此等文字,高歌“怒发冲冠”,慨叹“樯橹灰飞烟灭”的大男子都不能写出。或出女儿天赋,但不经锤炼不能绝唱千古,而读者不能精研也难以达诂。

这是六十二年前我的高中老师傅肖岩先生一节课的开篇。生动传神,诗意浓浓,阐发精微,听后豁然开朗,为之迷醉。先生指导初学者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方法精研佳作使我终生受益,真的是何其难得!
 
这位傅老师,就是东北大学(下称“东大”)教授傅庚生先生,战后以杜诗专家驰名。肖岩,大约是号,他应邀来十八中教“国文”时用此名。可惜只教了一个学期,我没来得及听他讲解老杜。时为1943年,风流儒雅,风度翩翩。1984年,先生因病辞世于西北大学。他的公子来信说,临终前一日收到我的去信,面露微笑,但已不能言语。举头西望,岂止于戚戚……。

词作多情思,爱读始于初中。启蒙老师是名闻鲁西教育界的王资愚先生,现已不记得是否给我们讲过李清照,但他朗读“大江东去”,“醉里挑灯看剑”,声情并茂;讲到李煜的“故国不堪回首……”,语含呜咽:“国不可亡,决不能亡;否则,月明不再,山河也就变色了。”他说:“李煜词绝佳,可读,但决不能当李后主!”他的诗词课,讲“情”,也讲“神”。还教我了解“冬东江支微,鱼虞齐佳灰……”。更重背诵,我至今能大体背出《长恨歌》、《琵琶行》这样的长篇。还要求博闻强记。我自学《左传》,也在那时,“肉食者鄙”,“小大之狱,必以情”,烂熟于心。他讲汉魏六朝文中的名篇直至清代袁枚“祭妹文”,都有声有色。我至今背诵《祭妹文》收尾的“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首望汝也。呜呼哀哉!”仍不禁悽悽。先生阐释“屡屡回首”时的音容,依稀可辨。讲解“犹”字,尤其着力。

我上的初中名为国立六中三分校。高中名为国立十八中。两校能集中一批优秀教师,各有渊源。

六中三分校的前身是山东省立菏泽中学,战前颇负盛名。抗日军兴,韩复榘败失山东,省内各校师生“流亡”后方,组成“山东联合中学”。辗转跋涉,历经一年,定驻于四川绵阳,确立校址后更名“国立第六中学”,由山东教育名流葛兰笙先生任校长,下设4个分校为初中部。我就读的三分校选址绵阳城郊新店子的一座大庙里,距县城30华里。教师的骨干正是菏泽中学的班底,加上有了“联合”的优势,得补新鲜血液。

其他几个分校也各有名师,著名作家陈翔鹤、方敬、李广田当时都在罗江四分校任教,距新店子三分校只有五十华里。该分校以思想活跃,学生自治能力较强著称。名师的影响不难想见。那时六中各校都有社团,社团个个办刊——壁报。三分校最主要的两份一名“萌芽”一称“野火”:观点有异,互相颉颃;期期各有美文登出。二年级的刘禹宪、刘禹轩两兄弟分为主笔,两个才子,水平相当。我偏爱禹轩文章,他的长篇连载——《流亡入蜀记》被我视为范文,每期必读。按年龄他只长我一岁。战后储安平《观察》上关于学运记实的文字,大多出自他的手笔。现在想来,当时中学生能有那样高的水平,实源于一个坚实的基础,而这与名师的授业解惑,又显然不能分开。

十八中的前身是东北中学,建校于四川三台,与东大同在那个小山城里,相距数里,步行一小时足能往返。十八中的生源初始大半是“九一八”后就跟随家长“到处流浪”的东北子弟,与东大自有“乡土关系”。建校之初,执掌东大的臧启芳先生亲兼校长,十八中由是有了依靠,在师资来源上优势独具。我的高中英语老师,期期换人,可见一般。他们各具专长,勤换弊少利多。高二上学期换的老师是英译《红楼梦》四家之一,他分译二十回,一再讲诗词之译是不易逾越的障碍。他笑着说:即使是薛蟠的几句歪诗,也难译得传神。跟着会感叹:译文“信达雅”,谈何容易,母语不好,过不了关!他读诗真有味道,低吟怀念初恋情人的诗作声调哀怨——

“I thought of her,
  I loved so well,
  ……
Those early broken ties.”

诗句出处,早已不复记忆。我够不上他们的好学生。

我的英语启蒙老师是初中教我的马观海先生。他出身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我三年,从ABC直至文法,严格得近乎苛刻:背单词有定数,期末必须达到;造句出错,重作三遍;练习“互译”与英语作文,有缺必补。这样,上高中时一般已能依赖字典阅读林语堂《开明英文文法》英文版,优等生则可以从原文看《范氏大代数》了。曾任台湾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兼西语系主任的张芳杰,与我同班受教,曾与梁实秋先生共同主编《英汉大词典》,闻名海岛;教授英语颇有建树,是马师的得意弟子。没有良师,何来高徒!

马老师青年时期因外战而多年颠簸,及壮又因“内斗”复遭坎坷,1958年以后戴着“右派”帽子发配青海劳改二十余年。晚年始安居南京。五年前九十大寿,我电请居家南京的好友奉上百朵鲜花,代行了弟子礼。马师育我,宛如家人!

我的中学史地老师也很出色。

清史专家萧一山先生那时正主持东大历史系教务。他没时间到中学兼课,但能听到他的专题演说。关键是他从东大输送给十八中的历史老师教学得法,“点拨”学子往往恰到好处。讲日本怎样威逼清政府割让台湾,签《马关条约》,说旧恨直指新仇。讲《尼布楚条约》则着重阐释那是康熙大帝国力强大的结果,从而使初学者茅塞顿开,憬然有悟。我当年有志于研读外交,发源于此。

初中地理老师林济权先生,出身武汉大学地理系。当年几乎是我们的“时事辅导员”。课堂上,他用图示讲解德、意军队攻占了何国何处,剖析日寇南侵的兵经路线和战略图谋,概念清晰。我那时会绘各省与各国地理图,得力于他。读报习惯也由他而养成。当时校舍紧张,校方却辟有图书馆,设在那座破庙的戏台上;阅览室半露天,中置长桌,几份报纸平放,长凳四围,夜燃汽灯,并无人监管,任知识之光由那个简陋的“戏台”上散布流淌。

当年我的老师无人限制学生阅览课外读物,即使是所谓的“闲书”、“杂书”!我看委员长的《中国之命运》、无名氏的《塔里的女人》,与读《鲁迅杂感集》几乎同时。诚然,这种读法对于启蒙阶段的学生弊端显见,但权衡得失,似又不应因噎废食,更不宜预设“禁区”。学生的发展只可引导不能限制,个中教训,古今雷同,中外无异。

两所中学都注重培育学生动手能力。六中三分校时设“劳作”课,他校少见。除辟菜园外还引导制作用具;就地取材,或竹或石。我常和学友从河滩寻找质地较佳的“鹅卵石”,磨章刻字。我曾觅得一方,呈暗赤色,有细斑纹,琢磨得棱角分明,造型悦目。同班刘君,篆刻高手,为我制成名章,相当可爱。解放之后,运动屡屡不绝,旧日什物,或毁或失,唯此“顽石”未被抄家能手相中,留我自珍,堪作永久的中学生活的纪念。

长于动手的化学老师特别值得怀念。大约是因为邻近东大能够提供器材的缘故,十八中的化学课注重实验。一般中学当年奇缺实验的物质条件。学生们对动手实验有特殊兴趣。教师有时不得不利用假日在家辅导。某次,试验的女生操作不慎,发生重大失误。教师惊闻异常声味,急呼“快躲开”!立即摊开双臂身扑实验台。爆炸声过,学生惊魂未定但毫发未损。先生却血染春袍,不幸从此失明。再来上课,往还拄杖步行,过桥翻坡,有一位女郎一路随侍,在讲台上则专事“板书”,俨然助教。她是那次失败实验的亲历者,品学兼优,娟秀端庄,事后弃学,甘当“义工”,不久决然嫁为盲师的终身伴侣。她对一切反对者都只有淡淡的一句话:“我要伺候他一辈子!”而且做到了矢志不移。庄严圣洁,爱达极致!此中真情,师生共鉴。多年以前就听说她与老师先后去了天国,我虽两度重访三台,在学校所在的小山沟里,在校舍左侧的小山之巅,寻寻觅觅,终不知茔置何处?我只能肃立“牛头山”上,为他们默祝……

“吾爱吾师”,我敬重师母。

我那值得怀念的中学时代到1943年11月中断。

那年冬初,中国战区战线南移,日寇同时在太平洋战区发动缅甸战役,企图封住中国与盟邦交通的唯一通道,威胁重庆。形势严峻,民族危急。盟军此时已在印度建立后方战略基地,用新型坦克、重型榴弹炮装备国军,施以训练,部署反攻。1943年秋已有5个独立炮兵团和14个坦克营的建制,亟需有基础知识的战士尽快掌握先进装备,情势紧迫。国民党政府兵役署长徐思平教授为此亲抵三台游说学生从军。徐兼四川大学教授,口才真好。一小时演说,小城爱国热情已如暴风烈火,学生当场报名,志愿投军。次日,徐氏游说绵阳,反响同样热烈。不数日,两地报名者逾千。我恰满16周岁,告别学校时,一位学姊在纪念册上题词:“你这么小,此去甚远,不想妈妈吗?”老师们则无一人劝阻,同仇敌忾,心心相印。

岁末,两地的投笔学生集中成都,组成“中国学生志愿远征军教导第二团”。人们解释说,“教导二团”在北伐时最为英勇,功勋卓著,故予沿用。我被编入第三连,授衔“二等兵”。经半年初级训练,飞越驼峰,到达印度兰姆伽(Ramgarh)基地,分至独立炮兵第五团,充通讯兵。培训一月,能在一分钟内收发报近百字,初步达标。学生兵的表现未负众望。我们的后续学生兵,则因战局的变化而直达缅甸前线。密支那一役血战日寇,胜利辉煌,扭转了东南亚战局,学生兵牺牲惨重。青山白骨,去国万里,不知英魂飘泊何处?然而,我想,烈士的碧血丹心既已凝聚着“万世师表”的薪传,他们就一定会追随那绵绵师魂,魄栖故土,再续弦歌。他们才是老师们智慧、道德、信念、精神的真正传人!后死责任重,我们应当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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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客评论
#1
回复 伍豪因心 2013-01-03, 12:22 AM
读张思之《绵绵师魂谁继》
我喜欢李易安一阕《声声慢》,也喜欢傅肖岩先生的析辨,更被您讲的每一个故事感动。大男子的英勇并不是单凭“怒发冲冠”的“咆哮”和“吼声”可以造就。碧血丹心已化为尘土,“万世师表”也被时代砸碎,绵绵师魂谁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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