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最后的释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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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20日00:38:02 评论

最后的释比

--作者:王曦 唐建光

一个释比就是一部羌族史,即使没有地震,已经消逝的释比和日益稀少的继承人,正在使羌人的文化和记忆,一环环地断掉。

择吉父名择比波,

择吉母名择姐珠,

择吉本是天上降,

将生日兹若波地。

择吉出世颇不凡,

耳聪目明心灵便,

一岁冲乳在母怀,

二岁嬉戏父臂怀,

三岁火塘弄火铲,

四岁帮母忙炊烟。

五岁盘梯登高楼,

背筐背筛到房顶。

六岁杨叉作武器,

柴禾棍子作刀枪。

七岁坡地看牛羊,

八岁高地种青稞。

地址不清难分辨,

移动界桩起纠纷。

九岁上山砍柴禾,

跨坡岩滑全不怕。

择吉十二袭官职,

十三敢于天地斗。

十四岁上战恶水,

十五岁时斗家神。

十六岁时学释比,

师傅指点拨迷津。

诸般武艺都学会,

从此顶天又立地。

——羌诗.《择吉波格》唱段

这是羌族一首流传千年的诗歌,唤做择吉波格的男子,智勇双全、仁义并重。而学习如何成为一名释比是他融会贯通、成为全才的最后一道关卡。释比在羌人心中的影像,就是拥有着这样超凡的能力和崇高的地位。

5月15日,高荣金登上自行车,独自前往汶川县城十余公里外的萝卜寨,寻访那里释比的下落。

高荣金是汶川县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据震前统计,汶川县有三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羌绣、羌年、羊皮鼓舞。他必须尽快弄清这些的损失情况。

但他更为关注的是人,“人在,文化就在”,他说。在没有文字的羌人中,千年来,释比就是这个民族文化的传承者,是羌族文化的百科全书。据震前阿坝师专陈兴龙等人的统计,阿坝羌区现仅有释比48人。高荣金必须把他们一一查证并登记在册。

他的第一站是萝卜寨,那里不仅有世界海拔最高且最为壮观的黄泥建筑,还有5位释比。其中两位是本寨人,三位是从汶川龙溪乡请去的。

他出了县城,仅走到雁门,不断的余震就将他截住了。次日,他改道去了县城十余公里外的绵池镇羌锋村,确认了村里唯一的释比王治升尚安好。

两天后,他再一次骑自行车来到雁门,把自行车放于当地的老乡处,然后翻过雁门,攀援寨门的小路,到达萝卜寨后,见到了来自龙溪的两位释比朱光亮和余世荣。

高荣金必须找到名单上的每一个释比,确认他们的安全与生活无虞。但还是有不好的消息传来,萝卜寨的张富良,龙溪乡阿尔村巴夺寨的余明山,加上茂县的一位释比,已有3位释比在地震中故去。

据中央民族大学博士阮宝娣的调查,震前所存的40多位释比中,只有很少部分精通释比唱经、法术、咒语、占卜等全部释比内容,并通过“解卦”成为真正的释比。从这个角度来看,羌族地区真正的释比不超过15人。

在阮宝娣所调查的这15人中,有两人已于近年去世,加上地震的损失,释比越来越凋零了。 人神之间

羌语中的“释比”,在羌族地区的不同地方有着不同的称谓和解释,例如“诗卓”、“比”、“许”等,而在汉化地区则称其为“端公”。学者对释比的解释各有说法,或谓祭司、萨满、巫师。

大禹被认为是羌人的始祖,他也可能是羌人的第一个释比。著名神话学家袁珂先生曾言:假如“禹兴于西羌”(《史记.六国年表》),“禹家于西羌,地曰石纽”(《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这类传说是有某些根据而不是无稽妄谈的话,那么传说中的禹,就是羌族中第一个酋长而兼巫师的人物。袁坷先生进一步推测,他将羌族释比作法事的时候“多效禹步”,即仪式过程中,一边唱经典,一边以禹步舞蹈来请神灵,作为禹是古羌酋长兼巫师的例证。

在古羌部落中,酋长一方面执掌部落行政、军事、生产等行政事务,另一方面也主持着羌部落中的一切祭祀礼仪婚丧嫁娶活动。

则早期的释比,既管人事,也通神事。事实上,一直到近代,一些释比也兼作村寨的头人,而到民国时则兼作保长。1949年以后,虽然释比不能再公开做法事,但一些村寨的干部,仍是由释比担任。

释比“下油锅”。图:余茂智

释比平时是普通农民,住在家中,下田劳作;但是当他们受邀外出,戴上法帽,穿起法衣,拿起法器帮法事时,就是羌人眼中的神或祭司的化身和代表。四川大学的钱安靖认为,“巫师是人与神鬼之间的特殊人物,平时为人,降神时为神,亦人亦神,一身二任。”

古代羌族信奉以天地日月、山川树石为神的原始崇拜和万物有灵的多神崇拜。因此自古以来,祭祀、驱邪解厄、占卜问事等一系列仪礼和民族习俗在羌区普遍存在。祭山、还愿、看病、驱鬼、安神、除秽、招魂、消灾,均需由释比主持或主导,此外修房造屋、男女合婚、新生儿命名、超度亡灵等,均必请释比前来主持。

没有文字的羌人中,释比所精通的释比唱经,以传说或神话的形式,浓缩了几千年民族记忆。而他们羌人的宗教典籍、法事技艺、天文知识、医药知识等等,也是通过释比,世代口口相传的。

在这个意义上讲,释比是羌文化的核心传承者,掌握着民族的遗传密码。他们的故去,意味着羌文化传承链的某一段的断裂。

羌人谷之忧

74岁的朱光亮和60岁余世荣,都来自龙溪乡阿尔村巴夺组。龙溪位于汶川县西北杂谷脑河东岸的龙溪沟内,西连理县桃坪乡东、西北两面与茂县接壤。这里的9个村,500多人,居于龙溪沟两侧海拔1500米至2800米的高山上,绝大多数都是羌族。因山高沟深,这里的羌文化保存得较为原始。在地震前,汶川县曾规划将此打造成为一个将羌文化保护与旅游结合起来的“羌人谷”。

龙溪因释比聚集而著名。阿尔村的巴夺寨位于龙溪的最深处,寨前立着一块石碑“释比文化传承地”。汶川文旅局的官员说,相较于茂县等其他羌区,释比文化是汶川的特色。仅在龙溪乡,由政府登记在册的释比19人,其中巴夺就有9人。

图:释比的法器:羊皮鼓、司刀、铜铃、鹰爪、独角、皮肚鼓、铁筷等。 

正因声名远扬,几位来自龙溪的释比,被聘请到萝卜寨表演。余世荣说,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主持篝火晚会,或为客人表演一些羌族歌舞。身为释比,他们对于异文化的客人,拥有足够的神秘感。但释比们从不向客人表演那些“通灵”的法事,失去了神圣性,“法术”也就不灵了。

相较于阿尔村的其他释比,余世荣等的收入或许是不错的。此刻,龙溪乡那些在外人眼里颇为神秘的释比,大部分正聚居在岷江河畔汶川县城下游18公里一个叫板桥村的地方。

在地震中,山高谷深的龙溪受难深重,多数建筑不能居住,多数耕地毁失。6月18日前,五千乡民在大雨来临之前被转移到岷江河谷的板桥村紧急避险。

在临时安置点的蓝色帐篷前,75岁的释比朱兴德坐在帐篷前说,紧急撤离前,他没有忘记带上自己神棍和猴皮帽,但还有一大包法器,没能带下来。

朱兴德来自直台村,是悬于2700米高山上的一座村寨,从龙溪沟底往上望去,一条细细的白线在70度的山崖蜿蜒而上,那里曾是直台刚修好的公路,共10.2公里,却有24个弯。这是直台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却在地震中毁掉。

身为释比,朱兴德可以为同胞们避邪祛病,眼下却为寨子的未来担忧。公路毁了,水源断了,家还能不能回,未来的生计如何依靠?

不做法事的时候,释比就是普通农人,同样要种地为生。在龙溪,种土豆、玉米、花椒,或是挖虫草是主要的传统经济来源。而在成都平原的秋淡季节,此地种植的蔬菜正好应季。卖掉蔬菜,买回次年一年的粮食,生活也就安稳了。但地震后,村民们仓惶搬出,牛羊放了,田地里野草已与蔬菜齐高,明年的粮食从何而来,是眼下朱兴德最为惴惴的心事。

虽然在村人中威望颇高,但即使在平时,释比也有生计之虞。释比并不是职业巫师,他们主要靠务农为生,通常来说,给人做法事也会有一些报酬,但多少随主人给,并不计较。朱兴德说,很多年前,人们请释比主持仪式,会准备一柱香、一升玉米或大米、一个刀头(猪肉)、一瓶酒,称为“香花升斗,刀头敬酒”,以前另有120个小钱(铜板),后来是一块二毛钱。

这点酬谢,以前或是一笔过得去的收入,但在眼下,却无补于事了。因此,释比虽颇受尊重,但巴夺村年轻的释比学习者杨俊清说,很多释比家境还不如一般人家。

对于这一切,相信万事皆有因果的羌人有自己的解释。席格村的释比坐在帐篷前,抚摸着他的膝盖,他这里有伤,腿脚并不利索,是过去为队里放羊时弄伤的。他告诉我们,做释比的人总是不健全,或者说不完美,因为释比知道和要做的事情太多,上天总会拿走些什么作为代价。

最后的释比

不过,释比们遭受的厄难,并不仅是他个人的,而是属于整个羌族。即使没有地震,后继乏人也是释比传承面临的最大危险。

释比均是通过父子或师徒相传,多为世家。今年34岁的杨俊清早先师从外公余明海,2006年11月去世的余明海,时年94岁,是羌区最富盛名的释比之一。在这个家族,余明海的弟弟、儿子、女婿、孙子均是释比,最年轻者是26岁的孙子余正国。

图:羌区最有名的释比之一余明海

余正国或许是个特例,通常来说,徒弟们需要到五六十岁才能正式成为释比。

杨俊清从十几岁开始跟外公学习。一般来说,年轻人通常是从十三四岁开始学习,陈兴龙称之为“童子功”,这是因为释比经典主要靠强记硬背,始于少年才能终身不忘。因此,通常来说,选择释比弟子的标准是记忆力好、为人正直,后者是为了防止法术落入不肖之徒手中被滥用。

杨俊清是从20多岁开始正式学释比的,按他的说法,这是因为法力可能损及生育,因此通常需在结婚生子后才能正式拜师学艺。

而传授的方法,通常是在师傅做法事时,弟子在旁观看学习。释比并非职业工作者,白天仍要务农,因此常常是待夜深之后,师傅再对弟子另行点拨,将唱经一句一句地教。唱经通常很长,且不少段落是古羌语,后世已难解其意,因此需要死记硬背,一些经文需要几天时间才能记下。

杨俊清学艺十余年,但严格地说还没有正式成为“释比”。要成为公认的释比,要经过“解卦”仪式,师傅请来周围乡寨的释比,进行类于“毕业答辩”式的考试,准释比必须当众表演基本的技能,然后接受释比们的出题考察,合格者举行仪式后,即可成为释比。

像杨俊清这样矢志于释比学习的年轻人,在羌区已非常罕见。陈兴龙说,他们调查的48位释比,绝大多数已没有传人。而阮宝娣的调查显示,存世的40多位释比,比较全面掌握各种民间信仰仪式和释比唱经内容的仅有10人左右,9人在70岁以上。其中4人有徒弟,均是其弟或子孙,但均没有学会出师的。

直台寨的朱兴德,已经74岁了,门下至今没有传人。他的三个儿子,一个在县林业部门,两个务农,都不愿意学释比。

67岁的陈兴亮是目前羌区唯一的女性释比。释比历来是传男不传女,而陈兴亮的破例,也是因为后继无人之故,陈兴亮正在做鞋垫的挑花刺绣,这是羌族独具特色的绣法,她边绣边说,她的父亲陈天才膝下有三男一女,这三兄弟皆对释比毫无兴趣,陈天才的徒弟朱光亮继承了他的衣钵。79岁的陈天才去世前对他唯一的女儿说,学些法术医术救人总是没错的,于是言传了她化水、踩铧头等。陈兴亮婆婆一直很局促,直到唱起羌歌,身边围坐的乡亲们跟着附和时,才自然起来,歌声回荡在帐篷群中。

以羌锋村为例,50年代有四个释比,60年代三个,70年代还有两个,现在只有一个,即七十余岁的王治升。

年轻人不愿学释比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他们更多地接触了外面的世界,比上一辈更不相信这些传统的“法术”,虽然他们仍然服从寨子的规矩,节庆或是婚丧,释比仍然是不可少的角色,但对他们的医术或是法术,年轻人则不那么虔诚了。

陈兴龙说,老一辈如果生病,还时常求助于释比。而年轻人,首先是去医院。传统的医术中,或许也有不少有用的东西,而越来越多的新一代羌人,对这些传统,更多抱有实用的心态。阮宝娣则担心,这种实用的心态,使得一些具有现实目的的仪式和法术有时还能举行,但这反而忽略了释比文化于羌人更为深层的价值。

汶川县文化馆馆长汪友伦,则从另一个方面对释比的衰落表示担心,羌人相信万物有灵,万物都是神。在羌区,如果是修庙用的木头砖石,从来不会有人拿。人的本质是怕神,不怕人。信仰的力量使人遵守规则。

释比后继乏人,使得羌文化的传承问题非常紧迫。外界开始试图以现代的技术手段对释比文化进行记录和整理。从2002年开始,国家民委启动了《释比经典》的收集整理项目,由陈兴龙和30多名合作者承担。他们寻找到每一位在世的释比,用国际音标对其唱经进行记录。

陈兴龙说,释比经典的收集整理之难,一是在于其千百年来均是师徒口耳相传,相传日久,隔一个村寨的叙说都可能不一样。二是在于多数释比经过文革之创,心有余悸,依旧担心此类东西被视为封建迷信,或是担心唱经和咒语外传,会影响其法力。因此常常念到关键处,声音就突然小下去,让听者难以辩清。

这些经文,一代代死记硬背下来,其中许多唱段是古羌语,有些连释比本人也不解其意,只是照记忆念出。记录者必须上下古今比照,才能一点点释其本义。

这样一点点都记录翻译,到地震前,已有200多万字的资料被整理出来。然而其间已有多名释比去世,包括余明海和龙国志,他们头脑中的东西,还未来得及讲完。

2008年8月10日,阿尔村的转山会上,释比们跳的法事舞蹈--“皮鼓舞”图:焦虎三

7月8日,农历六月初六,在萝卜寨的废墟上忙碌的释比余世荣,突然想起,今天是羌民中最重大的日子之一祭山会。要换作往日,释比们早就提前数天做好准备,到这天率领全寨人拜祭山神。余世荣说,今天的祭山会是搞不成了,晚上他和朱光亮释比一起,找个地方烧点钱纸,算了向山神了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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